明朝不但經濟與手工業發達,亦有着獨特的衣裝文化,而髮簪作為女子一生相伴之物也不例外。明代髮飾一改唐宋兩朝意趣恬逸的風格,漸趨呈現富貴奇巧之貌,當中以金銀簪尤為重。當時髮簪多配搭特定假髻使用,因為這樣才可以達致插戴滿盈、毫不露髮的境界。而在這豔冠群芳的浮華與奢糜中,我們可以着重探討一下當時橫空出世的且風靡一時的髮簪﹕寶石髮簪。
明成化年間外戚萬貴、萬通墓出土的金簪。
寶石鑲嵌是華貴的明代髮簪當中一個最大的元素。六百八十多件的出土金簪中,嵌有寶石者有三百四十餘件。即便是銀簪中,寶石簪亦占有接近三分之一。雖然以寶石作為裝飾的鑲嵌製法在明朝才大放異彩,但其實它在元朝早就已有蹤跡。據《山居新語》所載:「大德間,回回富商以紅剌一塊,重一兩三錢,中之於官,估直十四萬定。嵌於帽頂之上,累朝每於正旦與聖節大宴則服用之。」從引文所看,元世祖花費高價從回回珠寶商買得一顆叫做「紅剌」的寶石(即現今的紅寶石),並把它嵌於御帽頂上。即是說,寶石在元朝并非女子可用的裝飾之物,而是皇帝的御用之物,甚至是天子也只有大時大節才能做使用。可見,寶石於元代仍未普及亦是因為這個原因。的確,在明代前的出土文物中較少有珠寶髮飾的出現。就算偶有所獲,大多還是西域自身所產。即便寶石在明初受到人們的追棒,但在首批出土的髮簪中,仍未見有寶石簪的出現。直到洪武二十二年的魯荒王墓中才真正有鑲嵌寶石的金帶飾出土,并為明代寶石簪的潮流掀起帷幕。
明朝對寶石的裝飾作用極為重視,甚至設立銀作局,及「廂嵌匠」十一人而煉製寶石簪。而所運用到珠寶亦不再局限於紅寶石,據《五雜俎》中記載,用於首飾和器物上的寶石「有貓兒眼、祖母綠、顛不刺、蜜臘、金鴉、鶺石、蠟子等類」。當中祖母綠與紅寶石更是當時中國內陸沒有生產的四大名寶。據推測,寶石的主要供應商可能是來自於東南亞和南亞國家。
學者多於把彩色寶石貿易的興起與成化時期,宮廷對寶石簪需求急增連上關係。當時宮廷內眾多髮簪樣式中,寶石簪可算拔得頭籌,需求高企不衰。其中一個原因便是朱見深的寵妃萬貞兒好奢。尤其是她封居安喜宮,進封皇貴妃後,其服用之器物無一不是四方珍寶。宦官梁芳為了「諂萬貴妃」,更「日進美珠珍寶悅妃意」,而萬貞兒的弟弟萬通也參與了宮廷的寶石採購活動,與珠寶商人「內外交通」雙方不但囤積寶石,待價而沽,可惡至極。可此可見,寶石髮簪交易可圖之利極大的特徵。
撇除皇室的個人喜好,寶石簪需求大增、供不應求的根源更大可能是因為明初「鄭和下西洋」的外交政策。中國的進口寶石大多通過鄭和下西洋時,沿線國家的貿易或接受朝貢來獲得,數量有限。雖然天方國、撒馬爾罕、失剌恩等國家直至嘉靖年間一直與明朝保持「通貢」貿易,但貿易額非常很小。加上寶石主要是以私人海外的形式進行走私,因此寶石供能並沒有很穩定。在《明英宗實錄》中更有內官因宮內寶石所剩無幾,請求遣人到雲南等處購買寶石。由此可得出,寶石與寶石簪的高需求真的無一朝能及。
明代由西域出產的海藍寶石嵌珠(網上圖片)
在明初私人寶石貿易雖曾出現,但還是被朝廷所禁止。由於寶石獲得的途徑主要由政府控制,所以出土髮簪中有寶石鑲嵌的數量不多。除去皇室與勳貴階層,普通官員以及士庶階層都難以入手。因此寶石簪在明代是皇室、宗族以及勳貴特有的權利,也是明代冠服體系中明辨等級的標誌之一。儘管官民被禁止在首飾上鑲嵌寶石的,但是宮廷內對於嵌寶石首飾的喜好和奢侈的風氣,也是在這一時期擴展到社會其他階層的。加上,珠寶簪而在「物以罕為貴」的情況下,社會上更激起一股海外寶石走私、好奢僭禮之風。
明成化年間外戚萬貴、萬通墓出土的金簪。
從出土實物來看,僭用寶石於髮簪之上的現象開始於成化年間。曾有官員兩度上奏朝延「京城內外風格尚侈,不拘貴賤」的問題,百姓喜用織金、寶石、珠翠,甚至「下至倡優亦皆借侈」。只因自成化以後,有港口設立於漳州,從而允許民間商人與外國進行貿易。「隆慶開關」中有「准販東西二洋」,所以寶石貿易與珠寶商人來往更為頻演,使得官民階層有了獲取寶石的途徑。
成化以後,嵌寶石的髮簪類型和數量也越來越多。然而,寶石髮簪的流行於明代朝廷來說,也非一件好事。《明神宗實錄》記載,萬曆十年朝廷為製作珠寶首飾,而花費多於二百二十一萬兩銀,其中的一百二十八萬兩更是出自於兩宮太后。二百二十一萬兩銀有多少? 就是等同於萬曆三大征中平定播州叛亂所用的銀兩數量。到後來,哪怕財政窘迫,朝廷亦不惜挪用軍費去進行寶石採購,導致邊境軍隊糧口一度出現短缺問題。不過最慘的不是錢財散盡的中央,因為朝廷仍可壓榨珠寶商壓榨,或是拖欠款額,以應對猛漲的寶石價格,所以最為難堪的是寶石商人。在《明熹宗實錄》中,則有記載有關商人的苦況:「雖數千金業產,立見蕩盡…致棄家逃竄,赴水投繯,當事不得已。」
金累絲鑲寶石帶,藏於湖北省博物館。圖片部份寶石已脫落。(網上圖片)
為甚麼在眾多髮簪中,我們要着重討論寶石髮簪,是因為它標誌着從明初至明末一個由簡潔到奢華的變化過程。在此過程中,寶石髮簪的起與興受到明代社會多方面因素的影響,逐而演化出不同文化功能。雖然髮簪於後期「辨等級」的功能漸褪,但也讓我們窺探出它鮮明的特點和深厚的藝術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