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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版金陵十三釵:24名外國人救了25萬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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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版金陵十三釵:24名外國人救了25萬國人

2020年05月21日 17:53
1938年,約翰·馬吉(前排中間)與鼓樓醫院工作人員及患者合影

1938年,約翰·馬吉(前排中間)與鼓樓醫院工作人員及患者合影

本文原載於《文史參考》2011年第24期,原標題為「24名外國人死守南京城」。

「……這一天正是日軍進城的日子。任何人由於恐懼或受驚而逃跑, 任何人天黑以後在街道或小巷被流動巡邏兵抓住,幾乎都會被就地處決 而文雅的( 日本) 官員演說卻宣稱:唯一的宗旨是為中國人民的利益而向暴虐的中國政府宣戰。簡直令人作嘔。」

之一。

1937年12月13日,日軍攻佔南京,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一場大屠殺開始。國民政府已遷都重慶,各國使館紛紛撤僑,英美記者被迫撤離。南京成為與世隔絕的地獄。有22名西方人自願留在南京,成立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保護了大約25萬中國人,並想方設法把日軍屠城真相送出重圍,使日本政府在國際輿論壓力下,不得不將大屠殺主要責任人松井石根及以下將校80 餘人撤換回國。在南京城外棲霞山江南水泥廠難民營,還有兩名西方人保護了3萬多難民。

得到西方僑民救護的南京千千萬萬難民感激地稱讚他們是「活菩薩」、“守護神”。難民們說:“使中國人免遭徹底毀滅的惟一原因,就是南京有為數不多的外國人。”

貝德士:衝破封鎖隻身回南京

1937年9月19日,日本駐中國第3 艦隊司令官在上海向各國使節發出通告,宣稱日本空軍將於9 月21 日正午12 時以後對南京採取轟炸或其他手段,要求各國人士迅速離開南京。各使館為保全國民從1937 年8 月中旬就開始撤僑。

當時金陵大學歷史系美籍教授貝德士全家正在日本度假,他非但不慶幸自己躲開浩劫,還與家人分別、衝破封鎖隻身回到南京。1936-1941年期間,他曾7次訪問日本,代表基督教教會,利用當地資料研究亞洲現狀、日本社會狀況及政府政策動向。從貝德士遺稿可以看出,他在1937年之前就向國際社會發出警告:日本軍國主義必將推進大規模侵略戰爭,當時只有極少數美國學者認識到這一點。

和貝德士一起留下的,還有美國長老會牧師米爾斯,金陵大學社會學教授史邁士,農藝學教授里格斯,德國西門子公司駐南京辦事處負責人約翰·拉貝,美國聖公會南京德勝教堂牧師約翰·馬吉,美國基督教南京青年會牧師喬治·費奇(又名費吳生),金陵大學鼓樓醫院美籍代院長特里默,醫生威爾遜,德國禮和洋行工程師克勒格爾等。這些西方人在南京生活多年,以「老市民」自居。其中有15人來自美國教會。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北美學生海外佈道運動興起,一批年輕的傳教士應此潮流來華,在金陵大學、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任教。這些學者型傳教士自稱“南京幫”,將大半生精力都投入到南京高等教育事業。


辛德貝格在江南水泥廠難民區舉著丹麥的國旗

1937年11月,日軍攻陷上海,大舉西進,直逼南京。金陵大學董事會董事長杭立武邀約留下的這些外僑,決定效法上海,成立南京「安全區」,供難民避禍。東至中山路,北至山西路,南至漢中路,西至西康路。這是一塊只有4平方公里的狹長地區,位於南京市西北角。金陵大學(今南京大學),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今南京師範大學),鼓樓醫院,美、德、英、日大使館及許多政府機構、高級公寓、私人洋樓都在安全區範圍內。

德國人拉貝被選為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主席。杭立武被推為國際委員會總幹事兼安全區主任。後來杭奉命護送朝天宮古物西遷,離開南京,總幹事一職由貝德士繼任。經杭立武推薦,喬治·費奇被國際委員會聘為副總幹事,兼安全區副主任,主持安全區的實際工作。總稽查由約翰·馬吉牧師兼任。安全區為體現人道、中立,去除政權色彩,掛的不是青天白日滿地紅,而是民國初年使用過的五色旗;徽章上畫著黑圈紅十字。大批難民湧向紅十字庇護的區域。到12月16日,難民所已發展為25個,後來居住難民人數達25萬。日軍為使安全區崩潰,百般刁難米煤供應。為養活這幾十萬人,國際委員會成員一方面與日軍談判爭取,一方面偷偷出城購買。貝德士改變自己的飲食習慣,不再吃麵包,和難民一樣喝稀飯,以節約糧食。

西方僑民在救護中國難民期間,還在安全區的難民所甚至自己家中救助了一些中國軍隊高級將領與軍官。按照國際慣例,安全區應當保持中立,只收容難民和解除武裝的軍人。掩護抗日軍官,如被日本人發現,極有可能給國際委員會和整個安全區帶來滅頂之災。但同情中國的外僑決定冒險。第72 軍軍長兼第88 師師長孫元良被魏特琳隱藏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女難民中;教導總隊參謀長邱清泉被貝德士藏在金陵大學管理大樓最頂層密室;教導總隊第二旅參謀主任廖耀湘被卡爾·京特與辛德貝格藏在江南水泥廠的難民營中;南京衛戍司令部衛生部部長金誦盤先被藏在美國大使館,後被轉移到金陵大學美籍教師宿舍樓;南京衛戍司令部的參謀龍應欽與周上校被藏在拉貝住宅的二樓。西方僑民將他們安全送出南京,保存了中國抗日的精英力量。

費吳生:將膠捲縫在大衣襯裏帶出南京

12月13日,南京淪陷。拉貝和喬治·費奇立刻來到安全區最南邊的漢中路同日軍交涉。費奇在地圖上用鉛筆划出標記,告訴日軍安全區的位置。日本軍官說:「請放心!」拉貝和費奇信以為真。沒想到他們還未離開,就親眼看到日軍擊斃20名驚慌逃跑的難民。接著日軍又闖進安全區,強行抓走大批已解除武裝的中國士兵。費奇痛心疾首地給友人寫信道:“我們忙著解除他們的武裝,表示他們繳械後可以保全生命。抱歉得很,我們是失信了。不久他們有的被日軍槍殺了,有的被戳死了。他們與其束手待斃,不如拚命到底啊!”

在這些外僑中,費奇與中國的緣分也許是最深厚的。他還有一個名字叫費吳生,因為他生於蘇州。父母是傳教士,早年從美國來到中國。1913年討伐袁世凱的二次革命中,數十萬難民湧入上海,費吳生所在的基督教南京青年會立即開展救濟工作。在這期間他與孫中山、唐紹儀、伍廷芳等人有深入交往。可以說費吳生不僅是中國通,還算得上中國革命的元老。

1937年12月19日,費吳生與貝德士、史密斯博士一起到金陵中學,看到一個姑娘正被三個日本兵和一個騎馬的日本軍官追趕,費吳生一把將姑娘推進自己的汽車,關上車門就向校門外開去。日本軍官悍然橫馬擋在車前,但是馬害怕汽車發動機聲閃到一邊,費吳生等人便開足馬力飛馳而去。但更多時候,他們根本無力阻擋野蠻的燒殺淫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悲憤地將暴行如實記錄。費吳生在1937年12月10日到1938 年1月11日期間的日記,於1938年1月23日由德國人克勒格爾秘密帶往上海,立即廣為流傳,引起中外輿論界震動。1938年6月2日,芝加哥《視野》雜誌刊登了費吳生的日記。此文後來又經縮寫,刊載在當時美國發行量極大的《讀者文摘》。從1946年東京審判到今天,這些材料一直是指控日本軍國主義罪責的鐵證。

1938 年1月23日,費吳生獲准離開南京,他將一份膠片縫在駝毛大衣的襯裏,帶往上海。這份長達400英尺、分為8卷的膠片,放映時間達105 分鐘,是有關南京大屠殺的唯一影像文獻資料,由牧師約翰·馬吉拍攝。費吳生和正在上海的英國《曼徹斯特衛報》記者田伯烈,對影片進行了剪輯,並給影片的各部分加了英文標題。然後送交上海柯達公司製作了4份拷貝帶到英、德、美國。


一名中國女子在田間勞作時被日本兵脅迫,反抗逃脫時遭到槍擊,教會的車正要將她送到醫院

約翰·馬吉:拍下南京大屠殺唯一的影像資料

約翰·馬吉1884年出生於美國一個律師家庭。他在耶魯大學和麻省劍橋聖公會神學畢業後,1912年作為牧師被美國聖公會派往中國。南京大屠殺期間,他擔任國際安全區總稽查。目睹日軍暴行,馬吉感到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痛苦」,他拿起了以前用於拍攝福音傳播的貝爾牌16mm家用攝像機,在鼓樓醫院一帶拍攝紀錄片。當時日軍對外籍人士行動嚴格控制,攝影攝像絕對禁止。馬吉牧師在影片的引言中寫道:“必須小心謹慎地行動,攝影時千萬不可讓日本人看見”。

2007年11月初,南京大屠殺倖存者夏淑琴反訴日本右翼作家名譽侵權案一審宣判,日方敗訴。審判中有一件重要證據即是馬吉拍攝的紀錄片,畫面中有當時才8歲的夏淑琴。她被日軍連刺數刀昏死過去,待她醒來時全家9口有7人慘遭殺害,只有她和年僅4歲的妹妹僥倖生還。當年,夏淑琴和妹妹到難民區進行難民申報。她的悲慘遭遇引起了馬吉的注意。馬吉去了中華門內新路口5號夏淑琴一家慘遭殺害的現場,用攝影機攝下慘狀。70年後馬吉拍下的證據為夏淑琴討回公道。

馬吉的記錄片有4份拷貝。送到英國的拷貝,被傳教士穆里爾·萊斯特小姐帶到了日本放映,但很快遭到禁止;1938年4月,拉貝回到德國柏林放映了馬吉拍攝的這部紀錄片。納粹德國的宣傳部長戈培爾也觀看了這部片子,「盟友」日本的獸行令戈培爾都震驚,據說看到那些慘不忍睹的鏡頭時他還嘔吐了好幾次。

1953年,馬吉牧師在匹茲堡去世。1991年8月,約翰·馬吉的兒子大衛·馬吉從家中地下室里存放的父親遺物中,找到了馬吉牧師當年拍攝的膠片拷貝和使用的那台16mm攝影機。這成為南京大屠殺證據搜集史上一個里程碑。2002年10月2日,大衛·馬吉將攝影機捐贈給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馬吉牧師曾經傳教的道勝堂教堂,現在是南京市第十二中學圖書館。2000年8月2日,南京市下關區政府特將其命名為約翰·馬吉圖書館。

辛德貝格和京特:送抗日名將廖耀湘過江

在馬吉拍攝的錄像中,有15個江南水泥廠難民營的鏡頭,是丹麥人辛德貝格協助馬吉完成的。1937年11月,剛剛建成的江南水泥廠正準備運營,傳來了淞滬失守的消息。工廠進行了緊急人員疏散,但機械設備無法運走。設備來自德國和丹麥,德國是日本的同盟,丹麥是中立國,董事會成員請求兩國以債權人身份派員入駐。於是兩國分別派來了卡爾·京特和辛德貝格兩個員工。

江南水泥廠外側有一道有刺的籬笆牆,寬一尺;還有一條約10米寬的護廠河。日軍進城後,難民蜂擁而至,辛德貝格和京特決定把這些難民收容下來。他們設立了一個工廠保護區,面積甚至比南京城內的國際安全區還要大。1938年3月,丹麥一家報紙上發表文章,題為《最大的丹麥國旗飄揚在中國南京》,文中引用辛德貝格這樣一段話:「我讓人在廠房屋頂上用油漆繪出一面約1350平方米的丹麥國旗,從空中就能清楚地看到。我想這一定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面丹麥國旗。」

1937年12月20日,辛德貝格想將幾名受傷的難民帶到南京城醫治,遭到日本兵阻攔。不久,難民區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被手榴彈炸傷,辛德貝格決定豁出去了,騎著摩托車帶孩子進城,闖關成功,把孩子送到鼓樓醫院的美國醫生威爾遜手中。威爾遜不僅及時救治了孩子,還給了辛德貝格藥品、繃帶和兩個護士。京特出生在中國,知道中國人信任中醫,於是想辦法請了幾個中醫進廠。就這樣,辛德貝格和京特在江南水泥廠的單身宿舍辦起了一個小醫院。

在江南水泥廠難民營附近有一個棲霞寺難民營,深受日軍的騷擾和威脅。20多名和尚代表難民寫了5封抗議信,請求辛德貝格把信翻譯成德文和英文,再進城分別轉交給了拉貝和德國使館。棲霞寺難民營當時有一個重量級 「難民」抗日名將廖耀湘,南京失守後他來不及撤退,搭一個農夫的馬車躲過日軍搜索,藏進棲霞寺。後來,棲霞寺的和尚與辛德貝格和京特取得聯繫,他們偷偷將廖耀湘用小船送到長江北岸。

東京審判出庭作證

在救助難民過程中,國際委員會成員受到日軍威脅甚至毆打是家常便飯。他們的日記中都有詳細記錄:1937年12月16日晚上,貝德士被喝醉的士兵從床上拖起;18日在金陵大學農業經濟系被士兵用手槍威脅。農藝學教授里格斯12月16日在阻止日軍將平民帶走時遭到日軍毆打;1938年1月9日晚上在自己住所附近被士兵用刺刀威脅。醫生威爾遜12月18日遭手槍威脅;12月21日中午「差一點被槍殺了」

據社會學教授史邁士記錄,一天晚上,傳教士們坐在一起吃晚飯,有幾個人說:「我們之中誰最先被殺死,我們就把他的屍體抬到日本使館門口放著。」有幾個人則說:“我願要麼做那個被抬的,要麼去抬別人。”

這些國際友人萬幸度過劫難,他們最終等到勝利,在東京審判中出庭作證。

1946年8月15日,馬吉牧師在東京出庭作證,向法官陳述了他在南京親歷的種種日軍暴行。南京軍事法庭審判大屠殺主犯谷壽夫時,放映了弗蘭克·庫柏編導的影片《中國的戰爭》,其中有很多馬吉拍攝的鏡頭。

美國醫生威爾遜,大屠殺期間在鼓樓醫院獨自承擔全部外科手術,胳膊累腫了也不能休息。他還堅持幾乎天天寫日記。他在東京審判書面證詞中寫道:「日軍入城後不久,送往鼓樓醫院救治的平民人數急劇上升日軍針對城中平民的暴行在持續六周多後才開始減退我保證以上所述完全屬實,1946年6月22日。」

貝德士在法庭上指出,國際委員會在大屠殺持續6個星期內送交日本大使館70個報告,具體記載了數千起暴行案件。在最初三周,他本人也幾乎每天帶一份報告前往日本使館,而這些報告的內容迅速經使館送往東京,外相廣田宏毅、上將松井石根、參謀長武藤章等高級官員不可能不知曉。1948年11月4日,這三名戰犯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處絞刑,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抗戰勝利後,中國政府給這些幫助過中國的外國朋友頒發了勳章。對於貝德士和費吳生等人來說,他們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在中國度過,又和中國人經歷了這場生死與共的大劫難,他們也許想在中國待一輩子。但1949年,中國發生翻天覆地的巨變。貝德士曾試圖在他的宗教信仰與中國共產黨的「為人民服務」中尋找共通之處,他覺得自己可以在新政權下繼續從事教育和研究。1950年韓戰爆發使一切成為泡影。作為金陵大學少數被“禮送”而不是被驅逐的美籍教師,他離開了工作30年的大學。費吳生在1940年甚至受邀訪問延安。由於信仰和政治觀點的不同,費吳生對共產黨抱有成見,他早年在中國的事迹也便不再被提及。1967年,費吳生撰寫了一部回憶錄《我在中國八十年》,在台灣出版。這部回憶錄中詳細記錄了1937-1938年他在南京的親身經歷,時至今日還是指控大屠殺的有力證據。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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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金花:八大胡同里的情色政治

她曾是整個北京城視覺的中心,話題的焦點。

她有著由花船上的雛妓,一躍而成為「公使夫人」,並陪同夫君出使歐洲的奇特經歷;八國聯軍進北京的一場浩劫,又將她造就成為“亂世女傑”。

一個風塵女子,一生中竟兩次與歷史風雲際會,比起古代的蘇小小、薛濤這樣以歌舞詩詞傳為佳話者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她就是晚清名妓賽金花,一生三次嫁作人婦,又三番淪入煙花,是中國歷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個女人。

今天從現存的一些老照片來看,賽金花本人似乎並沒有令人驚艷的傾國之色,她更像是一樹氣息曖昧的夜繁花,在歷史的風煙深處,閃爍著幽麗的光芒。

賽金花原籍安徽黟縣,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生於一個士紳家庭。母親病逝後,隨父親移居到蘇州。賽金花天生麗質,從小就常引得過往的行人都對她行注目禮。1886年,在一個遠房親戚的引薦下,十四歲的賽金花來到了香風細細的花船上,成了一名賣笑不賣身的「清倌人」,改名為傅彩雲。沒過多久,笑靨如花、柔情似水的賽金花就紅遍了蘇州。這時的賽金花越發光彩照人,艷光四射。

1887年,賽金花遇到了一位貴人,從此,她的人生發生了令人瞠目的變化。這位貴人就是同治年間的狀元郎洪鈞。洪鈞出生於蘇州城內的張家巷,後來擔任了江西學政,因母親去世而回到了老家蘇州。在偶遇了賽金花後,洪鈞就再也放不下這個我見猶憐的美人,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取得了一妻一妾的同意,正式把賽金花娶回了家中,成了他的第二房姨太太。洪鈞讓她改名為洪夢鸞。從此,賽金花由花船妓女一躍而成為「狀元夫人」,完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


13歲的賽金花

艷若桃李的「花國狀元」嫁給了兩鬢染霜的真狀元,兩個狀元配一雙,一樹梨花壓海棠,倒也不失為一段佳話。賽金花嫁給洪鈞以後,雖然丈夫老邁,但因為洪鈞的前兩位夫人都是善類,性情和順,與世無爭,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1888年,洪鈞服喪期滿,便帶著賽金花進京任職。進京後不久,洪鈞就被任命為出使德、奧、俄、荷四國的特命全權大使,漂洋過海去當一名外交官。按照慣例,大使必須有夫人隨行,正房王夫人因為懼怕會生吃人肉的老毛子(當時的傳說),不肯犯險出洋,於是彩雲自告奮勇,要去看看西方的花花世界。王夫人便主動讓賢,並把自己一套誥命夫人的服飾借給了賽金花。就這樣,纏過足的賽金花,居然以公使夫人的名義,步步蓮花地走出國門,大開了眼界。

洪鈞和賽金花帶著一大群隨員和男女僕人,從上海搭乘法國的「薩克遜號」郵輪,先期到達了德國柏林。賽金花也就在歐洲的社交界做名正言順的公使夫人,會晤過德皇威廉二世和首相俾斯麥,遊歷過柏林、聖彼得堡、巴黎和倫敦。在她之前,中國首任駐英公使郭嵩燾也帶著侍妾梁夫人出使,但其風頭卻完全被賽金花蓋過了。

1890年,洪鈞三年任滿,應召回國。1893年,洪鈞病死,賽金花成了個二十齣頭的小寡婦。扶柩南歸蘇州時,在青陽港遇到了舊日相好孫作舟(京劇武生),在孫作舟的鼓動下,不甘寂寞的賽金花連夫家都沒有回,就逕自返回了自己的家中。不久,在孫作舟的幫助下,賽金花移居到了十里洋場的上海。

在上海,賽金花重操舊業,掛牌開張了。她在延豐里租下門面,掛起「趙夢鸞」的名牌,遍迎八方來客。舊時上海的妓院分為若干等級,最高一級叫“書寓”,其次叫“長三”,再次叫“么二”,再往下就是“煙花館”和“野雞”。賽金花就屬“書寓”一級,她在書寓門口掛的名牌是黑底金字,頂端扎著朱紅緞子,並且繫上綵球。

賽金花毫不隱瞞自己的身份,反而將其引為「賣點」她在自己的香閨懸掛了一幀洪鈞的照片,亮明自己狀元夫人、公使夫人的身份。果然效果頗佳,她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人物。不少人都想一親狀元夫人、公使夫人的芳澤,於是賽金花名聲大噪,生意非常火爆。據說賽金花還曾經接待過李鴻章,只是陪酒唱曲,盡了雅興。

1898年夏天,賽金花轉戰天津,她的狀元夫人的名牌也就亮到了天津,在天津、塘沽地區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這次賽金花不但親自出馬,還招募了一批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正式在江岔口衚衕組成了南方風味的「金花班」,自己當起了鴇母。“賽金花”的名號就是由此而來的。

不久以後,賽金花結識了一位要人,他就是戶部尚書楊立山。楊立山把賽金花帶到京城,住在李鐵拐斜街(今天的鐵樹斜街)的鴻升客棧內。天津的金花班底也被她帶到了北京城。從此南班妓女進入北京,北京妓院分作南北兩大流派。

初到北京的那段時間,是賽金花的鼎盛時期。她艷幟所指,當者披靡,名頭響遍了京師九城。如同戲子需要有人來捧一樣,妓女一樣需要追捧,才能紮根立足,水漲船高,捧賽金花的可都是些王公大臣、豪門貴胄。除了戶部尚書楊立山外,浙江江西巡撫德曉峰也和她打得火熱,楊、德二位大人對她出手很是闊綽,一次就能送上白銀一千兩。賽金花還是慶王府、庄王府的常客。因賽金花常穿男裝,結髮辮,頭戴草帽,足蹬緞靴,別有一股男子英氣,時人稱之為「賽二爺」。

如果八國聯軍沒有打進北京城的話,賽金花一定能夠坐穩八大胡同里第一把交椅,過著紙醉金迷、花團錦簇的生活。然而接下來的庚子事變,不僅把北京城變成了人間地獄,也將賽金花推上了詭異的時代潮頭。

1900年7月21日,八國聯軍殺進北京城,老百姓死傷枕藉。在度過了戰爭初期的混亂和動蕩之後,聯軍的士兵從燒殺搶掠的亢奮中漸漸恢復過來,開始對北京實行分區佔領,著手恢復秩序。北京最早恢復的商業活動,竟然是娼業。八大胡同的業務超常繁盛,聯軍的大兵們在京城裏四下亂竄,尋花問柳。

慈禧太后跑了,但是賽金花還留在了八大胡同里。賽金花當時住在八大胡同之一的石頭衚衕,而石頭衚衕當時正好歸德軍管轄。那一夜德國兵闖進石頭衚衕,敲響了賽金花的房門。讓德國兵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眼前這位名噪一時的煙花女子,居然說一口流利的德語,士兵們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她居然還很鎮定地向一個小軍官問起了德國的某某先生和夫人,而那某某先生和夫人都是德國的上層人物,並且家喻戶曉。她還順手拿出了和這些德國要人的合影照片來給這幾個德國大兵看。德國兵一時弄不清她的來歷,只好打道回府。

第二天清晨,德軍派來兩個士兵,開著一輛轎車,堂而皇之地把她接回司令部。這才有了賽金花和八國聯軍司令瓦德西的歷史性會見。就這樣,賽金花成了德國司令部的座上客,她常常身著男裝,腳蹬皮靴,同瓦德西一起,騎著戰馬在大街上並轡而行,「賽二爺」的大名迅速躥紅,傳遍了九城。

賽金花開始並沒有多少崇高的想法,沒想過要做什麼救民於水火解民於倒懸的巾幗英雄,她為德軍採購糧餉,在琉璃廠羅家大院內設立了採購糧秣辦事處,她這個擔保人當然有利可圖。她還為德國軍官找來妓女供其淫樂,她自己則坐收漁利。她並沒有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妥,反而認為妓女來一趟軍營就能得到一百元錢,這樣的差使姑娘們還求之不得呢!

當時,八國聯軍進京後,大力搜剿義和團,北京城裏腥風血雨。精通歐語的賽金花在這時脫穎而出,她對瓦德西說:「軍隊貴有紀律,德國為歐洲文明之邦,歷來以名譽為第二生命,尤其不應該示人以野蠻瘋狂。」這一席話勝過任何堂而皇之的外交辭令,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清末小說《九尾龜》也曾有這樣的記載,說賽金花到紫禁城與瓦德西相見,看到國人眼中神聖的皇家宮苑被聯軍佔領,面目全非,愛國心油然而起:“我雖然是個妓女,卻究竟是中國人,遇著可以幫助中國的地方,自然要出力相助。”

蘇曼殊在《焚劍記》中也曾記述過此事:「彩云為狀元夫人,至英國,與女王同攝小影。及狀元死,彩雲亦零落人間。庚子之役,與聯軍元帥瓦德西辦外交,琉璃廠之國粹賴以保存。」賽金花的挺身而出,“使不可終日之居民頓解倒懸,至今猶有稱道之者”(引自《賽金花事略》),於是京城內外,從販夫走卒到公子王孫,一傳十,十傳百,賽金花被賦予了救國救民的光環,「議和大臣賽二爺」於是名滿九城。最後甚至成了“九天護國娘娘”,使千百萬中國百姓倖免於八國聯軍的劫掠。

德國駐華公使克林德被義和團所殺,其夫人傷心至極,揚言要用慈禧太后的老命來抵,因而議和的先決條件變成了:「光緒賠罪,慈禧抵命。」李鴻章聽了一籌莫展,據說也是賽金花出面說服了瓦德西,又通過瓦德西找到了克林德夫人。賽金花對她說,要把太后列為戰爭元凶,這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是不可能的。她建議為克林德豎立一座牌坊,類似歐洲人的石碑或銅像,用這種方式委婉地向德國政府道歉。

賽金花有一定的外事經驗,懂德語,以至後來跟洋人打交道並不怯場,也很講究技巧。按照曾樸對賽金花的描述,與克林德夫人談判的賽金花「靈心四照,妙舌如蓮,周旋得春風滿座」。

1902年,克林德碑豎立於東單牌樓的時候,賽金花應邀參加了揭牌儀式。那一年,賽金花二十八歲。據說那天辜鴻銘見到了賽金花,他對賽金花說:「你做過的這些義舉,於社會有功,上蒼總會有眼的。」但上蒼並沒有長眼,賽金花日後的日子每況愈下。

《辛丑條約》和議既成,聯軍退兵,兩宮迴鑾,亂鬨哄論功行賞之時,自然沒有賽金花的份。「議和大臣賽二爺」靠一時的名聲增加了不少“生意”,但也不過是繼續干那妓女的營生。接下來又發生了虐妓致死一案,賽金花惹上了官司,「金花班」被解散,她本人被趕出了北京城,被勒令返回老家蘇州。

她本人並非沒有責任,但似乎又別有隱情。當時就有人認為,她是因為過於招搖,才被解返原籍的。榮華富貴,眨眼之間,已成荒煙蔓草,一個風塵女子身份的大起大落,會讓人們想起自己身處大亂世的現實。

賽金花沒有回到蘇州,她又去了上海,想在上海重新創出一片天地,但時過境遷,風光不再。於是賽金花萌生了嫁人好好過日子的想法,就嫁給了滬寧鐵路的總稽查曹瑞忠。不過,平靜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辛亥革命後,新丈夫就離開了人世,賽金花重新過起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清朝既已垮台,不許踏入京城的禁令也就跟著失效了。「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賽姑今又來」,賽金花重又回到北京,此時的她雖然飽經滄桑,卻依然風姿綽約,裝束鮮奇。她與國民政府的參議員魏斯里打得火熱,兩人同居在前門外的櫻桃斜街。

有人說賽金花天生就是克夫的命,她與魏斯里的幸福生活只持續了四年,魏斯里就因病去世了。從此以後,珠黃色衰的賽金花和一個保姆,搬到了北京一條叫做居仁里的小衚衕里,那是靠近天橋的貧民窟。賽金花的日子如江河日下,主僕二人只能靠接濟為生。據說張學良、徐悲鴻、齊白石、李苦禪等知名人士都曾接濟過賽金花。

京城的老百姓一下恢復了對「賽二爺」的記憶。她再次聲名鵲起,不時有社會名流慕名前來拜訪。但此時的賽金花卻已看破紅塵。1934年10月,賽金花去世前兩年,天津《大公報》的記者前來採訪賽金花。賽金花雙目微合,表情平靜而肅穆。

訪談錄中有這樣兩句:

記者:女士一生經過,如此複雜,個人作何感想?

賽金花:人生一夢耳,我現在念佛修行,懺悔一切。

這可以看做賽金花對人世的最後回答。她一生遍閱炎涼,飽經世變,看來是真的覺悟了。1936年冬天,賽金花油盡燈滅,享年六十四歲。她死後身無分文,多虧一些同鄉的名士發起募捐,總算為她辦妥了後事,並將她葬在陶然亭的錦秋墩上。如今墓地早已不存了。

當時的報上還刊登了一幅輓聯,輓聯是這樣寫的:

救生靈於塗炭,救國家如沉淪,不得已色相犧牲,其功可歌,其德可頌;乏負廓之田園,乏立錐之廬舍,到如此窮愁病死,無兒來哭,無女來啼。

凄涼如斯,她一生的情債想必也連本帶息地清償了。

賽金花的人生經歷,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法國作家莫泊桑筆下的「羊脂球」。在賽金花生前,曾樸以她為原型,寫了一部著名的小說《孽海花》。這是一部淡恬而深沉的戲,娓娓敘述各個人物的生死悲歡,說盡了人生的哀愁。台灣學者王德威曾有誅心之論:“《孽海花》的核心,是兩個女人對中國命運的操弄。慈禧太后對權力的濫用,幾乎導致國破家亡;而賽金花這一出身歡場的‘美艷親王’,卻憑藉名不正、言不順的權力,挽救了中國。賽金花也許從來不曾被尊稱為革命者,但她卻以最不可能的方式,重振了晚清時代中國的身體政治。”

除此之外,還有以賽金花與瓦德西這段緋聞戀情為主線的長篇歌行:《前後彩雲曲》,作者是樊增祥,時人比之為吳偉業之《圓圓曲》;更有五四時期的著名詩人、大學教授劉半農和學生商鴻逵合作,親自採訪賽金花本人,訪談十多次,才宣告完成的《賽金花本事》。這本署名「劉半農初纂、商鴻逵纂就」的《賽金花本事》,由北平星雲堂書店出版,暢銷一時,引得影后胡蝶也萌動了演賽金花之心,但最後未能如願。

賽金花一生性好自由,追求情愛,「九城芳譽騰人口,萬民爭傳賽金花」的描述應是不虛。適逢國家大變,一個煙花女子,偶然有了在歐洲生活幾年的經歷,又意外地在戰火紛飛之中,與敵國元帥瓜葛在了一起,成了一場家國大戲的主角。她用肉彈抵禦槍彈,用情色化解戰火,老佛爺、皇帝、大臣統統成了陪襯,這樣的傳奇故事,比那段屈辱的歷史更為耐人尋味。

從歷史上看,出生於1832年的瓦德西,時年已六十八歲,有人據此質疑說,他與賽金花的私情恐怕僅是傳言。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場跨國之戀,賽金花是否對辛丑和約發生過作用,從正史上可以說是無據可查,不過我國學者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曾經在德國發現瓦德西衛兵的日記,在這本日記里,有一些瓦德西與賽金花交往的細節。一百年前的北京寶貝,和她的風月政治學,在民眾的想像里終於掩面沉寂,與真實的歷史迷濛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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