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陳雲在中南海勤政殿。
初秋,陽光清雅,廣州沙面大街,歷史韻味盎然。廣東省外事辦公室一幢宿舍樓坐落於此。
拉開略帶年月的大門,一位93歲老人恬淡微笑,安然坐於客廳中央,他手拄拐杖,慈眉善目、精神矍鑠。
客廳佈置得樸素雅緻,一幅字掛於牆上,甚為顯眼: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陳雲同志80歲時將此贈予他。
老人叫朱劭天,在延安和東北時期曾任陳雲秘書。干過革命,當過局長,管過大學,而他離休前的身份是:廣東省外事辦公室副主任。
93歲,年月洗禮,朱劭天的生活純粹而淡泊。他對陳雲的記憶尤為深刻,交談中,總不時跳躍出在延安、東北他跟隨陳雲時的片段。
陳雲出身寒苦,幼年失怙,由舅父撫養。他天資聰穎,勤勉好學,尤好文史。1919年,年方14歲的他迫於生計,背井離鄉,前往上海商務印書館當學徒。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呢!噼里啪啦,算得又准又快!那就是在商務印書館的時候學的。」朱劭天對陳雲純熟的珠算技巧記憶猶新。新中國成立後,陳雲任中財委主任、政務院副總理時,身邊還隨時準備著算盤,一直不舍丟掉。
商務印書館文化韻味甚濃,而其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是中國共產黨從成立起便十分重視的思想文化陣地。
耳濡目染,陳雲增長了見識,參與了五卅運動、商務印書館工人罷工運動、上海武裝起義……逐漸成長為一名工人運動領導者。
「那段經歷(商務印書館)對他來說是很深刻的,他就在那時候參加了黨!」陳雲常向身邊人提起商務印書館,說曾在那裏“當過學徒、店員,也進行過階級鬥爭”,這也成為了他為商務印書館建立85周年所寫的題詞內容。
1935年5月31日,紅軍長征部隊強渡大渡河,陳雲於此時接受了一項艱巨而特殊的使命——前往上海恢復白區黨組織,重建與共產國際的聯絡。
紅軍長征的中國人,比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撰寫的《紅星照耀中國》出版時間早一年余。
文中,他化名「廉臣」,假借被俘國民黨軍醫之口,詳述紅軍破敵封鎖、轉戰貴州、巧渡金沙江、飛渡大渡河等英勇壯舉。以“外人”身份,盛讚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領袖,還原國民黨口中“赤匪”的真實面貌,敘述詳實,筆法生動。精彩之處隨處可見,如:
「這些名聞全國的赤色要人,我初以為凶暴異常,豈知一見之後,大出意外。毛澤東似乎一介書生,常衣灰布學生裝,暇時手執唐詩,極善詞令。我為之診病時,招待極謙。」
「朱德則一望而知為武人,年將五十,身衣灰布軍裝,雖患瘧疾,但仍力疾辦公,狀甚忙碌。我入室為之診病時,(他)仍在執筆批閱軍報,見到我,方擱筆,人亦和氣,且言談間毫無傲慢。這兩個赤軍領袖人物實與我未見時之想像,完全不同。」
轉戰延安東北
巧用通脹工具,力破國民黨經濟封鎖
抗日戰爭爆發後,陳雲奔赴延安,任中央組織部部長七年之久。
1944年,陳雲調任西北財經辦事處副主任兼政治部主任,主持陝甘寧邊區的財經工作。於此,朱劭天初遇陳雲,並結下不解之緣。
「他這個人腦子非常好,很有威信,調來管經濟。我是學經濟的,就跟著他干!」朱劭天回憶,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對邊區實行嚴密封鎖,外援斷絕,經濟十分困難。
陳雲等廢寢忘食,苦思冥想,部署措施,力求打破國民黨的經濟封鎖。
「一次,他讓我想辦法到口岸去提高鹽的價格,賺國民黨的黃金和法幣,邊幣不如法幣‘腿長’啊!」朱劭天就在陳雲的“電報遙控”下,“智斗”國民黨。
「我們把國民黨鹽庫的人都收買了,他們沒有存貨時,我們就把鹽價提高,賣出賺錢。市面上的鹽多了,我們就降價,老百姓不買他們(國民黨)的,他們虧死了!」
「又好比在1944年,收棉花的時候,我們進口口岸把收購價提高了一倍多來吸引人。」高價招遠客,封鎖邊區的國民黨連、排長領著士兵集體“背棉”而來,“有的一晚上背幾趟的。我們收了百餘萬斤,國民黨連60萬擔的計劃都完成不了,我的腦子還記得。”
朱劭天指了指與陳雲的合照,會心而笑。
陳雲有句名言:「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朱劭天曾親耳聽到他說。
「當時情況困難下,出不出票子都成問題。沒有書本給你參考的,只能自己想辦法。所以,陳雲就這麼說了。他根據實際情況,開始搞對外貿易了。」朱劭天在陳雲身上,學會了這個技巧,並應用到此後工作中,合理安排了錢幣的流向,推動了經濟。
在金融市場波動時,陳雲運籌帷幄,巧奪時機,「吞吐」黃金、法幣;對邊區經濟中出現的通貨膨脹與物價上漲,剪刀差擴大等問題,見解獨到。
「他向我解釋,戰爭時期條件特殊,各國都採取通脹手段,這一工具,不可放棄。」
陳雲愛才,亦十分重視對幹部的培養。在西北財經辦事處,他悉心培養了大批財經幹部,要求他們認真學習,精通業務,尤要德才兼備。
「他常說接觸錢財物的機會越多,越要廉潔奉公,同每一元錢作鬥爭,個人不動用公家一元錢!」
1945年,根據黨中央的決定,陳雲與彭真、葉季壯、伍修權、段子俊、莫春和等人一同乘飛機赴東北。
「臨走時他和我說,讓我們這些幹部,趕快輕裝快馬趕過去,指揮大家開闢工作。」
東北四年,陳雲功勛卓著,在戰略取向、發動群眾實施土地改革、軍事鬥爭等方面做出卓越貢獻。
解放戰爭後,朱劭天受李富春之託,前往東北展開西滿地區財經工作。「我跟陳雲學了東西,就用,成立銀行,搞稅!他的決策都很英明。後來李富春說陳雲又讓我去他身邊,我說好!」朱劭天在東北呆了四年,期間一年,他再次跟隨陳雲,揮灑智慧。
已年過九旬的朱劭天,回憶起往事,仍娓娓而談。
新中國經濟元勛
坐鎮滬上打贏沒有硝煙戰爭
新中國成立後,陳雲任政務院副總理兼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主掌經濟。
「他對這個(經濟)很在行!我們每次見面談論的內容都是什麼漲了,什麼跌了,人民的生活怎麼樣了。」陳雲離開東北後,朱劭天仍時常與他見面,談工作。
建國初期,陳雲「緊扼」上海,認為此地是經濟恢復的關鍵。在他看來,在西北管財經是擺“小攤子”,在東北管是開“商店”,如今要辦“大公司”。
當時,上海經濟十分困難:生產停滯、國庫空虛、物價飛漲……國民黨統治的「後遺症」,使上海民不聊生。
陳雲提出「全國支援上海、上海支援全國」的口號,著力解決“兩白一黑”短缺問題——“黑”指的是煤炭,“白”則指糧食和棉花。陳雲標本兼治,穩住上海經濟,也對穩住全國經濟發揮了重要作用。
我國第一個大規模經濟建設計劃「一五」計劃亦由陳雲主持制訂,工作歷時5年,數易其稿,傾注了他大量心血。
大躍進時期,他艱難行進;「文革」遭難,不忘憂國。陳雲執意堅守的,是對國家的熱愛。
1976年,「四人幫」被打倒,滿目瘡痍的中國終於“春回大地”。陳雲與鄧小平等老一輩革命家再“出山”,成為經濟調整的決策者、改革開放的倡導者和現代化建設的謀劃者。
陳雲著力抓農業與輕工業,調低積累率,壓縮基本建設規模,調整計劃與市場的關係,使市場消費品豐富起來,人民生活得到極大改善,也為經濟體制改革的起步創造了寬鬆的環境。
與此同時,他起草了《計劃與市場問題》,探討計劃與市場的關係等經濟體制改革面臨的關鍵問題,率先強調了市場的調節作用。在陳雲看來,搞經濟的終極目標就是改善人民生活,「一要吃飯、二要建設、無農不穩、無糧則亂」;他還高瞻遠矚地提出要協調建設與資源、環境、人口的關係,保護資源、防治污染……
其睿智的觀點,蘊含著極強的生命力,不僅在當時的建設中發揮了重要指導作用,而且據程恩富、程言君的研究,這些觀點也被認為是今天「科學發展觀」的重要思想淵源,對當前建設仍有著重要現實指導意義。
1987年至1992年,陳雲任中共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鞠躬盡瘁,發揮餘熱。1995年4月10日,他病逝於北京。依其遺願,喪事從簡。
據《中南海軼事》記載,陳雲臨終前,只有不到2萬元的稿費,月工資為1336.0元,各項目補貼約250元,月均上交所得稅31.05元;按規定,自5月份起,國家便不給他發工資與補貼,但他可領到相當於十個月工資的撫恤金:13360.0元——這是陳雲此生全部積余。
1959年,陳雲在中南海勤政殿。
已年過九旬的朱劭天,回憶起往事,仍娓娓而談。
「我們不敢隨便給他送東西」
據朱劭天回憶,陳雲身邊的工作人員不敢隨便給他送東西。在他當副總理以後,有一次朱劭天找裁縫給他量身做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他過去的棉襖太大不合身,是繳獲的美國大兵棉襖,尺寸太大。中央財經委員會開會時他的秘書告訴朱,他每回穿這個大衣都要說「這是朱劭天送的」。他就要交代清楚,(衣服)不是隨便來的,不然他穿得不自然。
上世紀60年代初,已到武漢大學工作的朱劭天出差到北京看望陳雲,于若木讓公家廚房給朱燉了半隻雞。陳雲看到了,很不高興,馬上說「不吃了」,還說現在全國經濟都很困難,為什麼朱劭天來了就一定要加菜,弄得于若木很尷尬。陳雲又和于若木說,要是不把雞收回去,他從二樓窗戶扔下去。于若木只好把雞放在一邊,最後大家真的沒吃。“但他有時候也會接受朋友送的東西,比如我離開北京去武漢,給他留了在上海買的玩具小車、洋娃娃,他要了,我後來送他端硯他也要了。可雞是公家飯堂的,他就很不高興,非常嚴格。”朱劭天回憶。
-對話 他嚴格起來很不講情面
延安、東北,朱劭天儘管不是跟隨陳雲時間最長的秘書,卻是陪伴他走過最艱苦時期的戰友。
陳雲夫婦、朱劭天夫婦總是相互照應。尤其在延安時期,生活艱苦、物資貧乏、經濟環境惡劣,兩人乃至兩家人就在這種情況下建立了深厚的患難情誼。
從「文革」到上世紀80年代,各種原因所致,陳雲與朱劭天只是零星見過面。但只要朱劭天一去北京,便會找陳雲,好幾次,兩人促膝長談。
朱劭天留有陳雲的字,連女兒延力也有陳雲的筆墨之跡。朱劭天常提醒女兒,要好好留著,這是「傳家寶」。
記者:在延安的時候,你們兩家常聚嗎?
朱劭天:無所謂聚不聚,大家都幾乎住在一塊,窯洞緊挨著!我的妻子高秉潔,今年也93歲了,她和陳雲夫人于若木的關係很好!孩子就更不用說了。我的大女兒朱延力,在延安生的,常和陳雲的孩子在一起!陳雲很喜歡延力,常抱她。她出生那年,蘇聯的「果梅爾」市解放,我就叫她「果梅爾」。陳雲說,我這個土包子還給孩子起了個洋名字。東北時期,我與陳雲見面,他還問我“你們家的‘果梅爾’長大了吧”。
記者:聽說他很務實,要求非常嚴格?
朱劭天:我了解他的脾性。他總說,誰也沒想到參加革命是為了要做官,他就是為了幹革命。有一次他看到了一些書記的名片,印了官銜,他看不上那些!他說「個人名利淡如水,黨的事業重如山」。他的工作作風、思想作風都很嚴格,很不講情面。所以我們從不敢貿然不做調查就向他彙報情況。不過他也開明,願意聽意見。
記者:「文革」的時候你們見過面嗎?
朱劭天:那時候,我們都被整,康生第一個攻擊他,他後來被疏散到江西,和鄧小平一起。我被關了一段時間,出不來,一開始沒法見他。後來我出來了,去看他,他情緒不是很好。
1973年10月,我去北京參加關於教育革命會議,那時候我在華南工學院當黨委書記。我和他從下午3時一直聊到晚上6時20分,這我都寫在日記里。1978年,我又去了北京,想看他,可沒看到,只看到于若木。于若木那時候回來了,見到我就哭得很厲害,說受了冤屈。我勸她說,我們都了解她是怎樣的人,讓她不要傷心。陳雲在屋裏,始終關著門,他寫了個字條:我很忙,不接見。于若木說,陳雲在裏面思考,準備為鄧小平說話。
記者:他喜歡評彈,寫字,您有什麼愛好嗎?你們有沒有交流?
朱劭天:那時候沒有條件,每天都在想工作。我什麼都不懂,沒法和他交流,只是知道他很喜歡評彈。晚年,他還寫書法。我女兒想要,于若木也給了她,還簽了字,寫著「贈延力」。
記者:您還記得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嗎?
朱劭天:你看,就是客廳這幅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是他80歲的時候,我們去看他,他送我的。他在那裏不停寫字,給我寫了好多字,足足有五張,他說怕我沒機會來,因為那個時候我在廣州了。後來他寫累了,就停下來。這就是最後一面。
1995年他就去世了,我想去送他的,可他秘書打電話讓我不要去,說我年紀大了,去了還要照顧我。我馬上給於若木打電話,讓她節哀。同年11月,延力到北京開會,看了于若木。于若木托她給我帶了很多帶有她簽名的陳雲畫冊、文選,很沉……
-記者手記
定格在照片中的傳奇
朱劭天說,他長壽的秘訣是,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這也是陳雲常對他說的話。
朱劭天年輕時好攝影,留存著無數珍貴的照片,定格著歷史的每一幀:
一二九運動,他誓死抱著相機,與警察周旋;到延安,他拍下了毛主席的單人照;還有陳雲,這位他深深敬仰的首長,兩人留下了許多合影……
有的照片被精緻地鑲嵌在精美的相簿中,有的完好地套於塑膠薄膜內。每張都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故事,滄桑而傳奇。
朱劭天愛說陳雲,這個人對他來說親近而立體,正如他愛把陳雲的字幅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只是,他總說著說著,戛然而止。
「他不在了,他們都不在了……」
見習記者 曹斯 統籌 梅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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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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