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凱碩 Kishore Mahbubani 是新加坡外交官和學者,新加坡印度人,曾任新加坡常駐聯合國代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主席。目前,他任職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下面向各位讀者推介日前他的有啟發性的談話記錄,代表了理性與智慧的聲音,值得一看。
環球時報:您去年在新書《中國贏了嗎?——中國對美國優先的挑戰》中寫道,今天的美國很像當年的蘇聯,而中國像當年的美國。這一觀點非常有意思。您為什麼這麼說?今天美國的政治體係是否依然有足夠的糾錯能力,調整併制定出真正符合美國利益的對華政策?
馬凱碩:中信出版集團今年將出版這本書的簡體中文版——《中國的選擇》。我希望我的這本書對中國和美國都有幫助,因為我同時是這兩個國家的朋友。我之所以說美國現在的行為像蘇聯,是因為當我在做研究時,偶然發現美國戰略思想家、因提出對蘇聯採取遏制政策而聞名的喬治·凱南說過一段話——美國的全球地位將取決於以下四種能力:想知道自己要什麼;成功應對自身內部問題;成功地承擔作為世界大國的責任;富有精神活力。在當年的美蘇較量中,美國在這四個方面都強於蘇聯,所以能贏得冷戰。而今天,在中美之間,中國則在以上四個方面都領先於美國。美國沒有聽從戰略思想家的建議,失去了內部的精神活力。我在這本新書中強調的一個關鍵點是:在過去30年裡,美國是唯一一個50%的底層人口平均收入下降的主要發達國家。所以,拜登政府的首要任務應該是改善美國人民的生活。而美國也必須作出戰略選擇:到底是保持自己的霸權地位更重要,還是改善國內人民的生活更重要?我的觀點是,改善美國人民的生活狀況是一個更聰明的選擇——如果你自己的民眾在受苦,那麼即使你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說實話,拜登政府最大的挑戰不是中國,而是前任特朗普。如果特朗普在2024年獲勝,將意味著拜登政府的失敗。這就是為什麼他應該專注於改善美國中下層民眾的生活,好讓特朗普無法在幾年後再次歸來。這也是我希望通過我的這本書幫助美國人的地方。
環球時報:您曾經說,美國低估了中國共產黨的韌性。您認為中共的韌性從何而來?西方對中共最大的誤解和錯判是什麼?
馬凱碩:西方對中共最大的誤解是,它沒有意識到,中共(作為執政黨)在過去幾十年中在改善民生方面的成績,超過了中國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政府。中國有8億人擺脫絕對貧困,有三四億人成為中產階級。很多國家不明白中共為此做了多少工作。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阿什中心去年做的一項有關中共的研究通過了嚴格的學術同行審查,該研究結果顯示,中國民眾對政府的支持率已從2003年的86.1%上升到2016年的93.1% 。這是美國一項可信的學術研究。美國正在犯的另一項錯誤是,它無法理解中共在很多重要領域在不斷改進和適應時代的發展。比如,中共是世界上最任人唯賢的政黨之一。這是許多美國人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環球時報:50年前的7月,時任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秘密訪華。您認為,在中美關係如此令人擔憂的今天,回顧這段歷史有什麼特殊意義?
馬凱碩:1971年7月基辛格訪華是一次開創性的訪問。它給世界上了非常重要的一課:大國之間應該永遠保持對話,哪怕是像中國和美國這樣曾直接有過戰爭的國家,不管兩國間有多少不同,不管對彼此有多麼糟糕的歷史記憶,都必須相互對話。
當然,中美之間的分歧和緊張並非一次訪問就可以解決,但通過面對面的對話,雙方可以加強了解。毫無疑問,基辛格的中國之行改變了世界的歷史進程。因此,我希望在今天這樣一個依然存在許多分歧的時刻,大國間要繼續保持對話。
環球時報:但許多美國政客和學者都說,華盛頓今天已沒有“熊貓擁抱者”。所以,今天美國還會出現另一個像基辛格那樣的人物來打破中美之間的僵局嗎?
馬凱碩:美國的問題不是沒有“熊貓擁抱者”,而是沒有像尼克松和基辛格那樣的大戰略思想家。尼克松和基辛格都有很強的地緣政治頭腦,眼光能看到整個世界,並理解世界是一盤複雜的棋局。所以,他們非常小心地移動每一顆棋子。而今天的華盛頓,瀰漫的則是一種“智力上的懶惰”,這或許是弗朗西斯·福山那本《歷史的終結》的後果——這本書將一切都視為非黑即白的。但事實是,今天的世界非常複雜,我們看到的不是歷史的終結,而是歷史的回歸。
更讓人震驚的是,現在美國大多數戰略思想家在歷史知識上的缺乏。他們似乎不明白,他們在過去30年中享受的“單極時刻”只是一時的錯亂,我們現在正在回歸多極世界。這將是一個更加豐富多彩的世界,也意味著美國將不得不學會在全球範圍內扮演一個更加聰明的角色——這是尼克松和基辛格曾做到的,也是華盛頓現在缺少的——那就是對地緣政治問題成熟而長遠的思考。一些美國思想家看到這一點。美國昆西國家事務研究所所長安德魯·巴塞維奇曾表示:“權力核心圈子中盛行的巨大傲慢和無知,導緻美國人誤解了他們在全球秩序中的位置。”
環球時報:拜登的對華政策被視為是前任特朗普政府的延續。今年4月,您在《金融時報》的一篇專欄文章中寫道,拜登應鼓起勇氣,扭轉對華態度。美國方面對此有什麼反饋嗎?
馬凱碩:我想強調的是,拜登政府在對華政策上比特朗普政府有很大進步,因為特朗普政府的成員過去經常針對中國發表極富冒犯性的言論,無論是前副總統彭斯的演說,還是前國務卿蓬佩奧的講話,甚至特朗普自己的講話,都多次把新冠病毒稱之為“中國病毒”“武漢病毒”,這是極具冒犯性的言論。無論如何,拜登政府在言辭上相對更有禮貌,這是一件好事。
環球時報:您說的是在言辭上,但拜登做出了更多拉攏盟友、對抗中國的實際動作。
馬凱碩:毫無疑問,拜登並沒有從根本上逆轉特朗普對華政策的方向。他維持了貿易戰、關稅和製裁政策。拜登在2019年競選時曾說,特朗普對中國的關稅和製裁傷害了美國農民、消費者和工人。拜登當時是對的,貿易戰對美國毫無幫助。然而,儘管如此,拜登無法逆轉當下美國的對華政策。為什麼?正如我在新書中寫的那樣,華盛頓已經形成一個大規模的反華共識,拜登很難改變這一方向。
我在《金融時報》發表那篇專欄文章後,美國一些政策研究者私下找到我說,他們認為我在文章中表達的觀點是正確的,他們也明白這場猛烈的反華運動既不會傷害到中國,也對美國毫無益處。他們還讓我以後多為美國的報刊寫些文章,向公眾解釋為什麼拜登政府應當採取與其前任不同的對華政策。
環球時報:如果拜登不能扭轉美國當下的對華政策,將會對中美關係和世界產生什麼影響?
馬凱碩:中美競賽在未來十年中一定會加劇。但從世界範圍來看,即使美國加大對華打壓力度也依然會發現,只有極少的其他國家會加入它對中國的全面打壓行動。儘管有的歐洲國家口頭上支持美國針對中國的行動,但私下還是發表了許多保留意見。舉例來說,對德國的汽車行業而言,中國市場比美國市場更大,如果德國加入美國的反華陣線,那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環球時報:美歐一些國家給中國外交貼上“戰狼外交”的標籤,對此,您怎麼看?
馬凱碩:彭斯和蓬佩奧都曾發表過很多非常無禮的外交言論,而那些更懂外交藝術的歐洲國家沒有公開批評過特朗普政府違反外交基本準則,我對此很失望。冒犯其他國家是不明智的。所以,當一些歐洲國家抱怨中國“戰狼外交”時,應該問問自己,為什麼要採取雙重標準呢?為什麼它們在特朗普政府面前如此沉默,沒有批評美國是“戰狼外交”?與此同時,作為一個有過33年經驗的外交官,我想說,外交在不侮辱其他國家的時候才是最成功的。
我認為,美國應該公開表示,自己將不會再使用特朗普政府時期的“戰狼外交”模式,並表示,從現在開始,大家彼此都用更文明的方式對話。每個國家都應遵守同樣的規則,任何國家冒犯其他國家的行為都不應該被允許。一個很重要的事實是~唯一公開冒犯過中國的國家是美國,這是非常不明智的。
葉啟賢 工程師
香港建設專業聯會理事
香港建設專業聯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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