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好像生活在一個平衡時空當中,一方面有經濟研究專家說香港可能出現「無就業式的經濟復甦」。但另一方面,卻有消費者抱怨,香港有工無人做,完全找不到想找的服務。
有朋友屬內地高端人才,來港找到高薪厚職,在港島南區置業。新居入伙,最近想找人裝幾盞燈和一面鏡,她自己已經買好了所有東西,只是找人安裝。她叫我估安裝費要多少。我估2000,她掩嘴大笑,說付了1萬多元才找到師傅搞定這些簡單的安裝工作,在廣州只用幾百元就可以做到事情,在香港竟然要花費一萬多元。
另一個朋友新居入伙,想換一個電子馬桶,找了6、7間水電公司,全部建議她不要換,有生意也不願意接,根本連報價也不報。香港如水電這些個人服務行業,出現有服務需求,沒人願意提供服務,即是有工沒人做的狀況。
鏡頭一轉,前政府經濟顧問歐錫熊早前在報章撰文,說到現時香港經濟整體收入已超過2018年的高峰,與此同時反映私人消費的核心個人消費指數(PCE)近年持續收縮,今年首季跌1.1%,亦較2018年低4.7%,當中PCE包含本地居民境外旅遊開支,因此北上消費不是整體消費疲弱的主因。
歐錫熊認為,消費下跌是不少人缺乏消費信心,包括地緣政治風險、樓市下調、經濟轉型等。文章亦提到香港整體就業狀況令人關注,今年首季就業人數按年減少6000人,第二季減少5.2萬人,形容勞工市場可以說是出現轉差現象。他形容香港是否經歷一種「無就業式的經濟復甦」,認為值得深思。
歐錫熊文章亦引述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安格斯.迪頓(Angus Deaton)與安妮.凱斯(Anne Case)在合著的《絕望之死與資本主義的未來》(Deaths of Despair and the Future of Capitalism)中,通過對美國社會數據的深度分析,揭示資本主義制度下勞工階層的系統性危機。迪頓的研究源起主要因為1990年代末,美國中年(45至54歲)無大學學位的白人死亡率持續上升,與此相比其他高收入國家同年齡段的死亡率均穩步下降。
迪頓形容這種是「絕望死」—指由自殺藥物過量和酒精性肝病導致的死亡。這些死亡背後反映個體因為長期受經濟壓力,陷入絕望心理的狀態帶來死亡,而無學士學位的白人中年群體,絕望死亡率是大學學歷者的3倍(2017年數字),而其薪資停滯、就業機會減少、婚姻穩定性下降是關鍵原因。
迪頓書籍的研究對象,是無學士學位的白人中年群體,定居於美國中西南部鐵鏽帶州份,那些地方不同於美國東西兩岸,經濟相當呆滯,中年白人失去了藍領職業,即使想找工作,也無法再投入職場,的確會出現「絕望死」的狀況。
在香港這種國際大都會,情況並不一樣,即使個別行業被時代淘汱,個別行業遇上週期性低潮,在眾多個人服務的手作行業,從通渠、換鎖、家居小型工程,到老人護理等等,仍然有工無人做。
所以香港出現所謂「無就業式復甦」(其實應該是低就業或不同工種就業的復甦)的同時,香港仍然有工無人做。
更簡單的解釋是就業錯配,年青人不喜歡投入很多他們認為低下或辛苦的個人服務工種,期望和工作崗位不匹配,這種情況在西方比比皆是。英國保守黨的約翰遜在2016年推動脫鈎公投時,話要幫英國人奪回被波蘭人流入英國搶去的工作。結果脫鈎後波蘭人真的不能再來,但英國年青人不會去做貨車司機,司機不足,搞到油站一度無油賣。
世界在變,由舊業態轉移到新業態,工種會轉移。與此同時,傳統的個人服務行業由於社會地位不高,難吸引年青人入行,缺人的情況越來越嚴重,而且也不能輸入外勞。所以現代的香港並不缺乏職位,要搵兩餐也不難,勞工錯配才是真正的問題。
盧永雄
上世紀80年代,走到觀塘街頭,會嗅到一種刺鼻的漂染劑氣味,當時觀塘仍然有不少的紡織廠,氣味由此傳出。不過如今你再走到觀塘,工廈依舊,但內裡剩下的工廠寥寥無幾,全部變作寫字樓或服務業。
世界在變,這種行業的深刻變化,被稱作「範式轉移」( Paradigm shift),受影響被淘汰的行業,將會極其痛苦。
鏡頭一轉,轉到內地,現在正在打外賣大戰,市場領導者「美團」,被挑戰者「阿里」聯同同系的「餓了麼」大幅減價追擊,另一個較弱的參與者「京東」也被逼應戰。美國的政客到今天仍然說,中國沒有市場經濟,但如果他們稍為了解中國市場競爭之慘烈,企業打減價戰,政府叫也叫不停,他們才會明白什麼叫市場經濟。
表面看,阿里這樣燒錢打減價戰十分無謂,其實她有重大意圖。之前美團、餓了麼和京東形成一個7比2比1的市場格局,美團佔7,餓 了麼佔2,是一遠離的老二,京東作為後來者佔1,但京東近年大力進軍外賣市場亦有重大戰略,是想借外賣打開所謂「即時零售」,然後助力自己的網購生意。而美團的即時零售「美團閃購」早已經大力發展,和外賣業務相輔相成。阿里的網購生意,近年被蠶食鯨吞。如今阿里反戈一擊,在外賣市場用「淘寶閃購」的名義加入競爭,和同系的餓了麼一同作戰,目的是大力開發閃購市場。
現在一輪減價戰之後,中國外賣市場的份額變成5比4比1,淘寶佔了4成市場,打出一片江山,問題是搶佔了的市場份額可否持續。
香港的網路經濟發展,比內地慢5至10年。內地搞到成行成市的互聯網生意,香港遲10年才發展起來,從電子支付、網上外賣到路面叫車,香港都是過很多年才發展起來。最近美團的「Keeta」 打入香港的外賣市場,一舉就將「Deliveroo」打倒,Keeta快速佔據了半壁江山。
之前有本地外賣平台曾想發展即時零售,但有點推不動的感覺。但恐怕香港網購的下一波是即時零售。即時零售的定義,是「網上下單、網下30分鐘送達」,香港即使沒有這種速度,恐怕都會打出一小時送達的目標,如果內地的電商在香港大力推動即時零售,相信又有一分惡鬥。
很多人說香港經濟差,但是見到香港的GDP增長又不太差,其實差的主要是房地產市場和零售餐飲業,在街上見到「吉舖」處處,就是零售倒退的結果。我們說本地零售差,主要歸咎於北上消費,其實外遊和網購亦是另外的主要衝擊因素,特別是網購。
按政府統計處的數字,今年6月零售業銷貨總額301億,較去年同期上升0.7%,6月的銷售貨值中,網購佔8.5%,估計有25億元。零售業內人士指,政府的統計要求比較嚴謹,客觀上可能低估了網購的銷售額。但是即使以每月25億為例,以淘寶和拼多多貨品的售價,往往是本地售價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這25億元的網上銷售已經可能等於本地銷售的50億元,實際上佔比會比想像中多。
香港的街鋪,飲食業比例很高,但是街鋪餐飲就逐漸被外賣取代。業界估算2024年總餐飲消費規模大約1100億港元,而外賣市場規模大約120億港元,佔餐飲消費的11%,而且持續擴展。疫情後市民習慣了叫外賣,很多時懶得落街,令到外賣的發展迅猛。數字顯示超過78%香港消費者,每周至少訂外賣一次,茶餐廳飲品和食品是其中最受歡迎的品類。
另外一個新興行業是「雲端廚房」,即不設室內飲食空間,專注做外賣業務的餐飲業。現在很多年青人會在IG訂購蛋糕,這些蛋糕就是一些新人類在工廈租的單位做出來。雲端廚房不用負擔地舖的昂貴租金,又適應到年青人網上購物的新習慣,搶佔了地舖的生意,這亦是令到飲食業地舖蕭條的其中一個原因。
總的來說,在範式轉移中,有些生意的確流失向外地,但更多的是在本地之內流向新形式的業態,傳統經營者如不快速變身,最後只會被時代淘汰。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