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段,茶餐廳卡座半滿。一位穿灰藍工裝的男人獨坐角落,面前一碟叉燒飯,油光微亮。他不急,夾起一塊肉,細細嚼著,腮幫輕動,如鐘擺般規律。鄰座三人談論季度目標,聲浪起伏,他卻似在另一時區,只與口中那塊肉對話。

我們總誤解「慢」為效率的敵人。在辦公室,在會議室,在訊息流中,快是美德,停是懈怠。於是連吃飯也成了任務——五分鐘扒完,咖啡續命,再戰下一回合。咀嚼,這最原始的生理動作,竟被簡化為「吞嚥前的過渡」。

然身體自有其律動。牙齒切破纖維、唾液分解澱粉、食道推送食糜……每一步皆需時間沉澱,無法加速。我們吞下訊息、情緒、期待的速度,早已遠超身體能處理的節奏。胃的絞痛、腸的脹氣,不過是它低聲的抗議:有些過程,不能跳過。

那位男人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放下筷子,靜坐片刻,才啜一口凍檸茶。這短暫的停頓,不是浪費,而是校準——校準感官與存在的連結。當味蕾得以辨識醬汁的甜鹹、肉質的軟韌,心神才從「下一步」中抽離,回到「此刻」。

最矛盾的觀察或許是:愈怕浪費時間,愈在匆忙中重複虛耗。 我們急於抵達結局, 卻忘了,意義常藏於過程的縫隙—— 在一粒米碎裂的輕響裡, 在肉汁滲出的瞬間, 在呼吸與咀嚼同調的節奏中。

古人設「食不語」,非為禁聲,而是為留一隅空間,容人專注於食物與自身。現代營養學亦證實,充分咀嚼可提升消化效率、延緩血糖上升,更觸發腦內「飽足中樞」——原來,身體早為我們寫好節奏譜,只待我們肯聽。

健康不在於我們吃了什麼, 而在於—— 我們是否仍記得, 如何吃。

他起身離座,衣角輕拂椅背,未留下一粒飯。 窗外,車流如常奔湧, 而他的胃,或已記住這十五分鐘的安寧。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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