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窄巷裡,一位老伯提著菜籃前行,步速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實如鐘擺。他不盯手機,不趕時間,目光低垂,似在數著路上的裂紋——那些歲月與雨水共同刻下的年輪。

我們早已習慣「行走」作為移動的手段:從A到B,從家到辦公室,從地鐵站到公司大堂。腳步被導航切割為數字,被打卡機監督為準時,被運動手錶量化為卡路里。行走本身,反成模糊的過渡,不值得駐足細察。

然身體記得另一種節奏。當雙腳接觸地面,本體感覺(proprioception)便悄然啟動——膝蓋微屈、足弓承壓、骨盆輕旋……這套無聲的對話,是人與大地最古老的盟約。可惜,鞋跟愈來愈高,路面愈來愈平,我們竟漸漸聽不見這份低語。

老伯轉入橫街,避開一輛疾駛的送貨單車,身形未亂。這份從容,非因反應快,而是因「在場」——他知曉自己的重心,亦知曉周遭的流動。行走對他而言,不是抵達,而是「經過」:經過街角的盆栽,經過鄰居晾曬的襯衫,經過自己一日的疲憊與溫度。

當雙腳認得路,心才得以離開目的地,開始巡遊。 巡遊那些被忽略的細節: 磚縫間一株小草, 鐵閘上剝落的紅漆, 樓上飄下的炒薑味—— 它們不產出價值, 卻構成生活真實的質地。

現代城市設計崇尚效率,天橋連接商場,電梯直達寫字樓,我們被懸於半空,遠離土地。但身體仍渴望與地面的直接對話——那是一種原始的安定感,提醒我們: 「我在此處, 我仍站立。」

真正的移動,不在速度,而在覺知。 當你開始感受腳掌與地面的每一次接觸, 路,便不再是通往他處的通道, 而是—— 你與世界短暫共舞的舞台。

他轉過街角,身影沒入夕照。 石板路上,只餘一串腳印, 與風,輕輕對話。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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