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制度瓦解,卻意外成了商人最好的時代

春秋中期開始,周天子威信掃地,諸侯們不再理會舊的封建規矩。這場被史書稱為「禮崩樂壞」的大變局,聽起來像是末日,但對經濟而言,卻像拆除了無形的柵欄。各國為了生存與稱霸,不得不重視農業、獎勵手工、促進貿易。一個前所未有的自由市場,在混亂中野蠻生長起來。

貝幣體系崩潰後,各諸侯國開始自行鑄造青銅貨幣。它們的形狀往往源自實用工具,非常有趣:

  • 布幣(中原):由農具「鏟」演化而來,有尖足、方足等造型。一枚大型的空首布(帶銎)可重達30克以上,購買力很強。
  • 刀幣(齊、燕):由刀具演化,齊刀形制雄偉,銘文常為「齊法化」,意為齊國法定貨幣。一枚「齊大刀」可重達40-50克,是當時的「大額鈔票」。
  • 圜錢(秦、周):圓形圓孔或方孔,便於攜帶清點。秦國的「半釿」錢、周王畿的「東周」圜錢已廣為流通。

當時的物價如何?根據一些出土契約和文獻推測,在戰國中期的三晉地區,一石(約30公斤)粟米價格大約在30枚左右的平首布錢。貨幣的普及,讓交易擺脫了以物易物的笨拙。

在這個時代,一批深諳市場規律的職業商人登上了歷史舞台,他們的事蹟被司馬遷記入《史記·貨殖列傳》:

  • 子貢(端木賜):孔子最富有的學生。他善於判斷時機,「億則屢中」(預測行情非常準確)。他往來於曹國和魯國之間,通過貿易積累了巨大財富。《史記》記載他「結駟連騎」(車馬成隊),帶著厚禮穿梭於各國諸侯之間,所到之處,國君都以平等之禮相待。他的財力,實質性地支持了孔子周遊列國的龐大開銷。
  • 范蠡:助越王勾踐復國後,他深知「飛鳥盡,良弓藏」,毅然棄官從商。他化名「陶朱公」,在貿易中心「陶」(今山東定陶)定居。他的經營秘訣是「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物價高時傾銷,低時收購),並善於根據自然規律預測市場(「旱則資舟,水則資車」)。史載他「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三次成為巨富,又三次散盡家財,被後世尊為「商聖」。

商業催生了人口密集、貿易發達的超級都市,其繁華程度令人驚嘆:

  • 齊國臨淄:作為當時東方最大都市,其富裕與規模在《戰國策·齊策》中有生動記載:「臨淄之中七萬戶……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筑,鬥雞走狗,六博蹋鞠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這段話描繪了一幅車水馬龍、摩肩接踵、娛樂生活豐富、市民充滿自信的盛世圖景。
  • 魏國大梁、趙國邯鄲:均是交通樞紐,彙集四方貨物。邯鄲以冶鐵業和倡優(音樂舞蹈藝人)聞名,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消費市場。

這些城市有固定的「市」區,內分列肆,設有「市吏」管理,已經具備了專業化商業都市的雛形。

為了富國強兵,各國竟相推出有利商業的政策: - 鄭國:與商人訂立盟誓「爾無我叛,我無強賈」,給予商人經營自由,換取他們的政治支持。 - 齊國:繼承管仲遺策,利用魚鹽之利和發達的手工業(如「齊紈魯縞」),大力發展轉口貿易。 - 秦國:雖然以「重農抑商」著稱,但統一前也頒布了《金布律》,嚴格規範貨幣與布帛的兌換比率,從側面反映了市場交易的活躍與規範化需求。

當東方各國市井喧囂、商賈雲集之時,西邊的秦國卻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致富之路。它不靠鼓勵商業,而是通過一場冷酷徹底的變法,將整個國家變成了一台高效的「耕戰機器」。下一章,我們將深入剖析:商鞅的變法,如何在經濟上重塑秦國,並最終吞噬了那些繁華的東方鄰居?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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