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點,天星小輪的柴油引擎發出低沉而穩健的轟鳴,推開維港墨綢般的水面。你坐在下層的木製長椅上,隨著船身輕輕搖晃,像坐在一個巨大的鐘擺裡。

航程短暫,不過十分鐘。但這十分鐘,是物理與心理上雙重的「之間」。你離開了堅實的港島或九龍,尚未到達對岸。手機信號微弱,事務暫時無法追來。這段航程,是城市網絡中一個珍貴的、被默許的「斷聯」地帶。

船艙內光線昏黃,乘客不多。有人閉目養神,臉龐在搖曳的光影中明明滅滅;有人靜望著窗外,凝視對岸流光溢彩的摩天大樓——那些樓宇在海上望去,褪去了壓迫感,變成了一幅靜默的、發光的積木畫。海風帶著特有的鹹腥味,從敞開的窗洞湧入,吹散所有封閉的思緒。

最動人的,是那無可替代的引擎節奏與海浪聲。它們單調、重複,卻構成了最渾厚的白噪音,將岸上所有的、尖銳的雜音過濾乾淨。你的心跳和呼吸,不知不覺間,便與這船體的震動、與波浪的起伏,緩緩同步。

這不是逃避,而是一種清空的儀式。在固定的航線上,在規律的轟鳴中,你被從「目的地」的焦慮中釋放。你只是這艘渡輪上的一個存在,從一個岸,被安然運送到另一個岸。當船身輕震,纜繩拋出,你走上碼頭,重新融入人潮。那十分鐘的航行並未改變什麼,卻像在海水中投下一枚輕石,蕩開的漣漪,悄然理順了內心的波紋,讓你能以更平穩的頻率,接續岸上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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