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將近,N線通宵巴士駛離鬧市總站,像一尾發光的魚滑入漸深的夜色。你登上上層,揀了個前排座位。車廂空曠,僅有零星幾人,分散在各自的角落,遵守著夜班車默認的疏離禮儀。

引擎聲沉穩,車身輕晃,一種催眠的節奏。巴士駛上高速公路,兩旁摩天大樓的燈幕漸次退後,從密集的華麗變為疏落的星點。城市在此刻卸下妝容,顯露出它疲憊而真實的骨骼。零星的便利店燈光,仍在工作的地盤射燈,高架橋下偶爾掠過無家者的棲身角落——這些白日被忽略的細節,在夜的襯托下變得清晰而觸目。

光影是這趟旅程的獨白。路燈的光團有規律地掠過車廂,在臉上、在空座上投下流動的明暗。乘客們靜默在這光影戲法中:一位中年女子靠窗閉目,睫毛在掠過的光裡顫動;年輕男子戴著耳機,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他出神的臉;後排傳來極輕微的鼾聲,那是一位體力勞動者徹底鬆弛後的疲倦。

這是一個移動的、暫時性的「共同體」。彼此不交談,卻共享著「夜歸人」的身份,共享這段從喧囂回歸私密的過渡旅程。巴士的路線圖像一條清晰的動脈,串聯起城市的繁華與靜謐、工作與休憩。你既是觀察者,也是被觀察的風景的一部分。

當巴士轉入燈光昏暗的舊區街道,速度放緩,站與站的間隔變短。每一次開門關門,都有人帶著一身夜色融入更深的夜色。車廂愈發空蕩,寂靜愈發深邃。你的思緒也隨著車行而飄蕩,白日未解的難題或許在此時鬆動,無關緊要的記憶碎片卻悄然浮現——童年某次晚歸,或是某個同樣安靜的夜。

終點站將至,你按下停車鈴。「叮」一聲清響劃破寂靜。走下車梯,踏入微涼的夜風中,巴士在你身後關門,繼續它未完的環形路線。那段四十分鐘的夜行並未縮短你與家的物理距離,卻在你與白日的紛擾之間,插入了一段足夠長的、屬於緩衝的黑暗與安寧,讓你得以清空,然後重新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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