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的血管在午夜仍搏動著霓虹與引擎的聲浪,而九龍公園,像一片突然沉入地底的肺葉,在月下進行著深長的呼吸。
你從彌敦道的沸騰中拐入,喧囂在身後陡然跌落。月光不是唯一的照明,遠處大廈的燈幕將一片稀釋的、近乎藍紫的光暈投在樹冠上,與蒼白的月色交融,製造出一種非自然的、屬於都市的夜晚清輝。小徑蜿蜒,燈柱灑下團狀光斑,之間是深淺不一的黑暗。
在這裡相遇的,多是都市的「夜遊者」。並非鬼魅,而是與白日節律錯位的人。一位老先生在空無一人的太極場,對著空氣緩慢推手,影子被拉得細長,在粗糲的水泥地上無聲舞動。幾個年輕人在燈光球場奔跑,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空洞而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回音。長椅上,有人獨坐,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一張疲倦而鬆弛的臉。
氣味是植物在夜間肆無忌憚的吐納。茂盛榕樹的氣息,混合著泥土被晚間灑水器滋潤後升騰的土腥味,偶爾飄過一陣遲開的雞蛋花的甜膩。這些氣味頑強地對抗著不遠處柯士甸道飄來的汽車尾氣,劃出一條無形的邊界。
你走到泳池旁,水已放乾,藍色的池底在月光下像一塊巨大的、褪色的畫布。池邊的鐘樓靜默,指針停在某個被遺忘的時刻。這一角的寂靜最為純粹,彷彿連聲音都被那乾涸的容器吸走了。這裡沒有「功能」,只有「存在」。白日作為運動場、遊樂場、通道的所有意義都被懸置,空間回歸為單純的幾何與光影,供人漫遊或發呆。
這不是逃離,而是一次短暫的「地理潛水」。你從壓縮高密的街區,潛入這片低壓的綠色水域。時間流速變緩,心跳與思緒的頻率,似乎也與遠處隱約的車流脫了鉤。你只是這片夜之園林裡一個移動的靜物,與打拳的老人、奔跑的青年、靜坐的陌生人,共同構成午夜生態的一部分。
離開時,重新踏入彌敦道的光河與聲浪,有種微微的耳壓。回頭望,公園的樹影在樓宇的夾縫中沉默如淵。你知道,這片綠肺將持續它安靜的呼吸,過濾著城市的焦灼,等待下一個需要片刻深海感的夜遊者。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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