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胡商、酒家胡姬與全球奢侈品貿易

引言:百萬人口的「世界之都」

唐代長安城,面積約84平方公里,是當時漢代長安的2.4倍,明清北京城的1.4倍。其規劃嚴整的坊市制度下,居住著超過百萬人口,其中包括數以萬計的外國使節、商人、留學生和藝人。它是當之無愧的絲綢之路東端終點,也是全球商品、文化與貨幣流動的中心。而這座城市商業的心臟,便是東市西市,尤以西市最為國際化。

西市:全球商品的超級展廳

西市位於長安城西部,靠近絲綢之路的入口(開遠門),因此成為「胡商」聚集地。它佔地兩坊(約0.96平方公里),內有「井」字形街道,劃分為九區,店鋪鱗次櫛比,據稱有4萬多家店鋪。這裡的商品琳琅滿目:

  • 異域奢侈品:來自波斯的寶石、琉璃器;大食(阿拉伯)的香料(乳香、沒藥)、犀角;西域的瑪瑙、美玉;天竺的象牙、胡椒。
  • 精美手工品:中亞的金銀器、毛織品(氍毹);江南的絲綢、瓷器;蜀中的錦繡、紙張。
  • 日常與美食:藥材、牲畜、鞍轡、車輿,以及胡人開設的餅店、酒肆,販賣胡餅、三勒漿、葡萄酒等。

交易規模巨大,動輒千金。《太平廣記》中記載許多胡商慧眼識寶、一擲千金的故事,雖有傳奇色彩,卻反映了西市交易的活躍與資本的雄厚。

管理與生活:市場由「市署」嚴格管理,日出擊鼓開市,日落擊鈸閉市。交易須使用官定度量衡,大宗買賣需立「市券」(合同)。西市設有「波斯邸」——既是貨棧,也提供匯兌、存款服務。更有「櫃坊」,專門保管錢財貴重物品,是銀行保險櫃的前身。這裡的繁華催生了最早的「商業一條街」,如「大衣行」、「鞦轡行」、「秤行」、「藥行」等專業市場。

胡商群體:粟特人的商業網絡

活躍於西市的胡商,以粟特人最為關鍵。這個來自中亞阿姆河與錫爾河流域(今烏茲別克一帶)的商業民族,被稱為「東方的腓尼基人」。他們: - 建立商業網點:從撒馬爾罕到長安,沿絲路建立聚落(「薩寶」管理),形成跨國貿易網絡。 - 經營大宗商品:主要經營金銀器、珠寶、奴隸和馬匹。 - 參與金融:深度參與匯兌與借貸。著名的「波斯錢」可能就是指他們使用的薩珊銀幣或經營的金融業務。

許多粟特人長期居住長安,甚至入朝為官(如武將安祿山、史思明均有粟特背景),深刻地融入了唐朝社會。

文化交融的場景:酒家胡姬與胡風時尚

西市的活力不止於買賣,更是文化秀場。胡人開設的「酒家」是文人墨客、紈絝子弟的熱門去處。店中常有「胡姬」——來自中亞或西域的女子,能歌善舞,當壚賣酒。李白詩中多次描繪:「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這成為盛唐開放氣象的經典符號。

胡風也影響了長安時尚:貴族男子喜穿胡服、戴胡帽;婦女則流行胡妝,如「烏膏注唇唇似泥」的奇特妝容;馬球、潑寒胡戲等胡人娛樂風靡一時。

今讀有感:長安西市的繁榮,是唐帝國開放政策、強大國力、發達交通與寬容文化共同作用的結果。它不僅僅是一個市場,更是一個全球化的微縮景觀。這裡的運行邏輯是純粹的商業與文化吸引力,超越了政治與民族的邊界。它告訴我們,一個偉大都城的魅力,不在於其城牆有多高,而在於它能否成為人才、資本與創意的自由港。當這種開放與自信消失時,城市的靈魂也就隨之黯淡。安史之亂後,絲路阻斷,胡商減少,長安的國際色彩便大不如前了。

下集預告

長安西市的繁華,建立在帝國穩定的賦稅與物流基礎之上。然而,當均田制瓦解、自耕農減少,以實物和人力為本的「租庸調製」也難以為繼。國家財政面臨危機。下一章,我們將探討唐朝中期一場自救式的財政大改革:從「租庸調」到「兩稅法」的轉型,這如何深刻地改變了中國的稅收邏輯?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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