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康乾盛世到洋務運動,一條未曾中斷的「危機—應對」鏈條

道光三十年(1850年)正月,道光皇帝駕崩,咸豐即位。此時距離第一次鴉片戰爭結束不過八年,距太平天國起義爆發不足一年。清帝國的經濟,正處於「傳統的頂峰」與「現代的門檻」之間最尷尬的夾縫:它擁有四億人口、龐大的國內市場、悠久的商業傳統,卻在西方工業文明的衝擊下,顯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

一、結構性困境的總爆發

鴉片戰爭不是一場孤立的軍事失敗,而是清朝經濟結構性危機的總爆發。這些結構性困境,在戰前早已存在,卻在戰後被急劇放大:

財政汲取能力的極限

康熙「永不加賦」的政治承諾、雍正「火耗歸公」的制度化嘗試,雖然在18世紀維持了財政穩定,卻也使清朝的財政收入長期鎖定在低水平。據戶部檔案,乾隆十八年(1753年)全國歲入約4069萬兩,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仍不過4125萬兩——近九十年間,財政收入幾乎零增長。而同期人口從1.8億增至4.1億,人均財政負擔實際上大幅下降,但也意味著國家動員資源的能力嚴重不足。

鴉片戰爭期間,英國軍費支出約合2000萬兩白銀,而清政府投入的軍費僅約其三分之一,且已令國庫空虛。戰後2100萬銀元(約1470萬兩)的賠款,需分三年支付,廣東一省即攤派600萬兩,引發當地士紳的強烈反彈。財政汲取能力的極限,使清政府在面對內憂外患時,幾乎沒有騰挪空間。

貨幣體系的結構性脆弱

「一條鞭法」奠定的銀錢雙軌制,在19世紀全球白銀波動中暴露致命缺陷。白銀外流導致銀貴錢賤,農民實際負擔激增三至五成,江南市鎮手工業資金鏈斷裂,全國性的銀荒與蕭條並存。而清政府既無中央銀行調控貨幣,也無能力自鑄銀元替代外國銀元,只能被動承受外部衝擊。這種貨幣主權的喪失,比割地賠款更根本地侵蝕了國家經濟的根基。

技術與能源的鎖死

18世紀的清朝,擁有全球領先的手工業技術:景德鎮的瓷器、江南的絲綢、雲南的銅礦、四川的井鹽。但這些技術始終停留在「經驗累積」層面,未發生向「科學原理」的躍遷。煤炭蘊藏豐富,卻因運輸成本過高、缺乏需求壓力,未能轉化為工業革命的燃料。廉價勞動力的無限供應,使節省人力的機器發明「不經濟」——這是一條自我強化的低水平均衡。

 結構性困境的數據印證

・乾隆十八年(1753)至道光二十一年(1841):歲入從4069萬兩增至4125萬兩,增幅1.4%;人口從1.8億增至4.1億,增幅128%。

・1842年《南京條約》賠款2100萬銀元,相當於當年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

・1820—1850年:銀錢比價從1:1250飆升至1:2300,農民實際負擔增加80%以上。

二、戰爭衝擊與不平等條約的經濟後果

鴉片戰爭及隨後的不平等條約,不僅是政治軍事上的屈辱,更從根本上瓦解了清朝經濟的自主性。

《南京條約》規定「秉公議定則例」,開「協定關稅」之先河。1843年中英《五口通商章程》將大部分進口稅率定為5%左右,較戰前粵海關實際稅率(約15—20%)大幅降低。此後,中國喪失了獨立調整關稅以保護本國工商業的權利,淪為西方工業品的傾銷市場。1858年《天津條約》更將子口稅定為2.5%,外國商品進入內地的稅負遠低於中國本土商品。

五口通商後,外國商品輸入急遽增長。棉紗、棉布的進口量從1842年的不足5萬匹,增至1860年的逾200萬匹。江南手工棉紡織業遭受毀滅性打擊,松江、太倉等地「布市蕭條,機戶歇業」。與此同時,茶葉、生絲出口雖在總量上繼續增長,但定價權、運輸權、金融結算權均落入外商手中,形成「出口繁榮、利潤外流」的依附性格局。

19世紀50年代後,隨著國際白銀產量恢復,白銀重新流入中國。但此時的流入,已非貿易順差的自然結果,而是外國資本在華活動的附帶現象。更關鍵的是,中國的貨幣體系未能借此契機實現改革,反而因外國銀元的大量流入而更加混亂。1856年上海外商決定以墨西哥鷹洋取代本洋為記帳單位,標誌著中國貨幣主權的進一步喪失。

三、太平天國戰爭:舊體制的總崩潰與權力下移

1851年爆發的太平天國戰爭,是19世紀中葉中國社會經濟危機的總爆發,也是清朝財政、軍事、政治體制的轉折點。

太平軍佔領長江中下游財賦重地,使清廷喪失了約40%的稅源。戶部庫存銀兩從1850年的約800萬兩,驟降至1853年的不足30萬兩。為籌措軍費,清廷被迫下放財政權力,允許地方督撫「就地籌餉」——釐金制度由此誕生。

釐金,最初是江北大營幫辦軍務雷以諴在揚州仙女廟鎮試行的「值百抽一」貨物稅,因成效顯著,迅速推廣全國。至1862年,全國釐金收入超過1500萬兩,成為僅次於田賦的第二大稅源。但釐金的代價是:地方督撫掌握了獨立的財政來源,中央財政控制力急遽下降,晚清「內輕外重」格局由此形成。

八旗、綠營在太平軍面前不堪一擊,清廷被迫鼓勵地方舉辦團練。曾國藩的湘軍、李鴻章的淮軍,皆以鄉土子弟為兵、以地方釐金為餉、以私人關係為紐帶,成為「兵為將有」的私人武裝。這支武裝最終鎮壓了太平天國,但也使中央喪失了對軍隊的絕對控制權。

太平天國戰爭造成的人口損失,估計在2000萬至5000萬之間。江南最富庶的蘇、松、常、鎮、太五屬,戰後人口減少近半。無數市鎮化為廢墟,手工業、商業網絡中斷,土地大量拋荒。恢復生產需時數十年,而在此期間,西方商品已趁虛而入,徹底改寫了江南的經濟版圖。

四、洋務運動:第一次工業化嘗試

內憂外患的雙重打擊,催生了清朝統治集團內部的「自強」運動。1860年代開始的洋務運動,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由政府主導的工業化嘗試。

1861年,曾國藩在安慶設立內軍械所,製造洋槍洋砲。1865年,李鴻章在上海創辦江南製造局,成為當時遠東最大的軍工企業。至1890年代,全國先後創辦了20餘個官辦軍工廠,能夠製造步槍、火砲、彈藥乃至輪船。然而,這些企業完全依靠政府撥款,產品不進入市場,管理腐敗、效率低下,始終無法實現自我造血。

1870年代,洋務派將「求富」提上日程,陸續創辦輪船招商局(1872)、開平礦務局(1877)、上海機器織布局(1878)、漢陽鐵廠(1890)等民用企業,採取「官督商辦」模式——官方提供特許權、部分資金,商人出資並負責經營。這套模式在初期確有成效:輪船招商局成功收購美國旗昌輪船公司,開平煤礦年產量達25萬噸,部分緩解了能源進口壓力。

但「官督商辦」的根本矛盾在於:官方可以隨時干預企業經營,提取利潤、安插人員,商人始終無法獲得穩定的產權保障。1895年以後,這些企業或倒閉、或轉為官辦、或陷入停滯。

洋務運動的局限

洋務運動的失敗,根源不在於「技術引進不夠」,而在於制度環境的根本制約:

  • ▪ 缺乏現代金融體系支持——1897年中國通商銀行成立之前,沒有一家華資銀行可為工業提供長期信貸。
  • ▪ 缺乏現代產權法律保障——商人投資工業的風險遠高於投資土地、典當、高利貸。
  • ▪ 缺乏現代教育體系支撐——技術人才依賴洋員,管理人才來自科舉,兩者之間存在難以跨越的鴻溝。
  • ▪ 缺乏統一國內市場——釐金制度使商品流通成本高企,民族工業在與外資競爭中處於劣勢。

五、傳統的內爆與現代的開端:一個連續的歷史過程

回顧從康乾盛世到洋務運動的兩百年,我們看到的不是「停滯的帝國」,而是一個在結構性困境中不斷掙扎、應對、轉型的複雜過程:

18世紀:清朝在傳統技術的極限處,達到了農業文明所能企及的最高水準——人口爆炸、市場擴張、手工業繁榮。但這種繁榮建立在「內捲」與「榨取」之上,未能孕育出現代增長的動力。

19世紀上半葉:結構性危機逐步顯現——財政僵化、貨幣依賴、技術停滯、人口壓力。英國的鴉片貿易像一把利刃,刺入這些結構性裂縫,引發白銀外流、銀貴錢賤、社會動盪。

1840—1860年代:戰爭衝擊與內部叛亂疊加,導致舊體制的總崩潰。中央財政權、軍事權下移,地方督撫崛起,傳統的「大一統」格局被打破。

1860—1890年代:在殘垣斷壁上,洋務派嘗試引進西方技術,建立近代工業。但他們試圖在不改變制度根基的前提下實現「自強」,註定無法成功。

這一連串事件,構成了一條未曾中斷的「危機—應對」鏈條。每一次應對,都在解決舊問題的同時,製造了新矛盾;每一次轉型,都在打破舊平衡的同時,陷入新困境。直到甲午戰爭的炮聲,將所有矛盾推向頂峰。

清朝經濟的「傳統內爆」,不是一個簡單的「衰落」故事,而是一個關於「轉型困境」的深刻案例。它告訴我們:一個擁有巨大體量、悠久傳統的經濟體,在面對外部衝擊時,最大的障礙往往不是技術落差,而是制度慣性。康熙的「永不加賦」、雍正的「火耗歸公」、洋務派的「官督商辦」,都是在既有框架內的技術性修補,而非根本性的制度重構。

從這個意義上說,鴉片戰爭的真正教訓,不在於西方船堅炮利,而在於清朝始終未能建立一套能夠自主應對危機、持續激發創新的制度體系。直到二十世紀初,當科舉廢除、憲政嘗試、新式銀行、民營企業相繼出現時,中國才真正邁入近代轉型的深水區。而那,已是清朝覆滅前夕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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