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中國飲食,大家最先想到的或許是街頭巷尾的茶餐廳、節日裡的團年飯,或是川、魯、粵等各式菜系的美味。但很少有人會思考,我們今天餐桌上的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壺茶,背後其實藏着兩千餘年的文明演變;而這段漫長的飲食史,根基早在先秦時期就已埋下——因為先秦,不僅奠定了中國飲食的「根基」,更把飲食與華夏文明的基因,牢牢綁在了一起。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先秦距離我們久遠,那時的飲食必然粗陋,沒有唐宋的精緻,沒有明清的豐富,似乎沒什麼可說的。但事實恰恰相反,先秦時期(約公元前2070年至公元前221年,包含夏、商、周、春秋、戰國),是中國飲食從「洪荒求生」走向「文明有序」的關鍵階段,我們今天熟悉的飲食邏輯、飲食禮儀,甚至食材基礎,幾乎都能在這裡找到源頭,這也是中國飲食史為何要從先秦說起的核心原因。
首先,先秦確立了中國飲食的「文明底色」——飲食從「只求果腹」變為與禮儀、文明綁定。在夏商時期,農業開始萌芽,人們從遊獵採集逐漸走向定居耕種,粟、黍、稻等五穀雛形出現,豬、牛、羊等家畜被馴化,終於擺脫了「食不果腹」的困境。這一點,不僅有二里頭遺址、殷墟遺址出土的粟、黍、稻殼及豬、牛、羊骸骨作為佐證,《尚書·洪範》中「八政」之「食」的記載,也印證了夏商時期農業與飲食的初步發展。與此同時,飲食開始與祭祀綁定,貴族通過祭祀中的飲食規格,體現自己的身份與權力,這是中國「飲食等級」的最早雛形,《史記·殷本紀》中對商代祭祀飲食的相關描述,便清晰記錄了這一場景。
到了西周,分封制盛行,飲食禮儀變得更為嚴格:天子宴飲可用九鼎八簋,諸侯用七鼎六簋,大夫用五鼎四簋,平民則只能用陶器盛放簡單的食物。《周禮·天官·膳夫》《儀禮·公食大夫禮》中,對這種等級分明的飲食禮儀有詳細規定,這種「禮藏於食」的傳統,一直影響到後世數千年,甚至今天我們節日聚會的座次、宴飲的禮節,都能看到先秦禮儀的影子。
其次,先秦奠定了中國飲食的「核心基因」——食材、烹飪、飲食思想,都在這一時期打下基礎。食材上,先秦確立了「五穀為養、五畜為益、五菜為充、五果為助」的飲食結構,這種「均衡飲食」的理念,比西方早了上千年,至今仍是我們飲食的核心原則,《黃帝內經·素問》中便有相關理念的記載。烹飪上,煮、蒸、烤、醃等基礎手法已經成熟,雖然此時還沒有普及「炒」菜,但這些基礎烹飪方式,是後世所有精美菜品的「前身」,考古出土的先秦陶鼎、陶釜等烹飪器具,以及《周禮》中對「八珍」的記載,都能還原當時的烹飪場景。
思想上,百家爭鳴帶來了飲食智慧的碰撞:孔子提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強調飲食的精致與衛生,成為中國飲食「求精」的源頭,這一主張被清晰記載在《論語·鄉黨》中;老子主張「食取充腹,不擇美惡」,體現了質樸的飲食觀,出自《道德經》的相關語句;墨子則提倡「節用」,反對鋪張浪費,這些思想相互交融,形成了中國飲食「中庸、均衡、務實」的核心態度,《左傳》《國語》中也有相關思想的延伸記載。
更重要的是,先秦的飲食發展,與華夏文明的形成同步。從夏商的「部落飲食」到西周的「禮制飲食」,再到春秋戰國的「交流飲食」,隨着諸侯争霸、民族融合,不同地區的飲食文化相互碰撞,逐漸形成了「華夏飲食」的整體框架。可以說,沒有先秦時期的奠基,就沒有後來秦漢的飲食融合、隋唐的飲食鼎盛、宋明的飲食精緻,更沒有我們今天豐富多彩的中國飲食文化。
縱觀中國兩千餘年飲食史,先秦的奠基、秦漢的融合、魏晉的突破、隋唐的鼎盛、宋遼金西夏的精緻、元明清的集大成、近現代的轉型,再到當代的多元,每一個時期的飲食,都藏着時代的印記與文明的智慧。而這一切的起點,便是先秦時期那些最樸實的粟米與烤肉、最嚴謹的禮儀與思想——它們不僅喂飽了遠古的華夏先民,更為中國飲食文明,鋪下了綿延千年的底色。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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