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用鹽對於現代人來說可以說是垂手可得,甚至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仍可聽到用鹽過多會導致水腫的勸告,但我們都沒想到這樣的平凡之物在三千多年前的神州大地居然是不可小覷的聖物。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食用鹽才成為國家的附屬產物?待我們在本文中細細考究。
其實從黃帝到堯、舜、禹時代,鹽還是華夏部落族人們所一起共享的民生物產,直到大禹定立九州,建立國中之國,鹽才真真正正被烙上了中史的印記。所謂的國中之國就是在國家之上,設置了一個至高無上的中央王權。因此,大禹在建國之時鍛鑄九鼎也是這樣的緣故。
一旦鹽被貼上中央王權的標籤,那麼鹽很自然地會成為每年州部落的貢品之一。按《尚書·禹貢》所載,作為九州之一的古青州(即今天的環渤海和以東地區),其進貢之物就是鹽和麻布。
古代製鹽圖(網上圖片)
鹽的特殊地位哪怕到了周朝亦不曾改變。「牧野之戰」中,周武王在姜子牙的輔佐下擊潰了荒淫殘暴的商紂王,並建立了周朝。
雖然周武王滅掉殷商,開宗建國,卻是不到三年就駕崩了。按照世襲制的規定,周成王幼年即位,朝政則暫由周武王之弟周公旦攝政。周公旦一掌權,第一件事做的就是大刀闊斧地對周朝的行政體系、社會法則進行了系統性的梳理,並制定出了一套國家禮制大典,簡稱「周官」。這個「周官」就是被後人奉為儒家經典的「周禮」,亦就是大家所熟知的祭祀大典。在周代之前,鹽是不是一種祭品,由於缺乏有效的第一手材料我們無從考證,但把鹽作為重要的祭品,並把它寫進了治國法典中,周公可算是史上第一人。在《周禮·天官》的官吏職責體系中,我們可以找到「鹽人」這一個職位,其職責莫過於管理百事之鹽,比如採辦、收儲和分發用鹽,但它的首要任務還是為王朝的祭祀之事提供用鹽。
周公旦輔成王(網上圖片)
那麼祭祀所用到的鹽跟我們平時的食用鹽有甚麼差別?在周朝,祭祀需要用到兩種鹽,分別是:苦鹽和散鹽。前者,簡單來說於自然風化而成,味道略帶苦澀的天賜之物;後者,則是通過煮制鹵水而成的煮制鹽。散鹽的咸度略低於苦鹽,通常是由東海之濱的齊國和其他地方進貢而來的。
《左傳》有提及過:「國之大事, 惟祀與戎」,所以在古代中國,祭祀祖宗和神靈往往是每一個王朝的頭等大事。因此,當鹽赤然出現在眾多祭品之中,證明了鹽在此時此刻不僅是尋常百姓的食用之物,而是在有意無意中被注入國家的意志和象徵。當然,這一昇華同時深深影響著着後世王朝對鹽的態度。可以說日後的王朝更迭和戰亂,很多時都與鹽產掛勾。最為有力的例子自然是北宋趙家與西夏王朝王朝上演了百餘年的恩怨情仇——「青白鹽之爭」。
除了被擺上祭壇的苦鹽和散鹽,用於烹制佳餚的食用鹽還可以分為形鹽和飴鹽,只不過這兩種鹽卻帶有鮮明的等級色彩。在《周禮》 就這樣寫道:「賓客共其形鹽、散鹽;王之膳羞共飴鹽;後及世子亦如之。凡齊事,煮盬以待戒令。」意思是說,形鹽和散鹽是用於款待賓客,飴鹽則僅供皇室享用。從此規制可以清晰地看出,吃不同的鹽就意味着有不同的權力。但是,為甚麼皇室就非要吃飴鹽不可?飴鹽又有甚麼獨特之處?
「飴鹽,鹽之恬者」,當中的「恬」即甜之意,就是說飴鹽就是一種帶甜味的岩鹽,而這種岩鹽僅出自於戎地,所以又稱戎鹽。戎鹽之所以珍貴除了因為其色味俱佳,食用者往往「年至百五六十歲」之外,更是因為產地戎地(即河西走廊一帶)距王畿甚遠。從後世陶弘景所著的《本草經集注》就這樣載道:「今戎鹽虜中甚有,從涼州來芮芮河南使,及北部胡客從敦煌來,亦得之。自是稀少爾。」可以看出,就算到了杏林名士陶弘景所處的南北朝,戎鹽還是不易獲取。當然,這可能也跟南朝南遷有關,不過即整而言自古以來獲取戎鹽也非是易事,但正因為戎鹽稀少,才顯得貴重。同時這樣也就更能體現出它的等級性價值,這才是飴鹽獨享於周王室的核心原因。那麼形鹽呢?
河西走廊,簡稱「河西」,是中國古代連接內地與西域的主要通道,位於現在的甘肅武威、金昌、張掖、酒泉、嘉峪關等城市。(網上圖片)
關於形鹽,鄭玄註解說是「鹽之似虎者」,就是說整個鹽塊是呈虎狀的。可是為甚麼要把鹽鑄成虎的形狀呢?在中國人的價值觀念中,虎的形象威風凜凜,自古以來就被視為神靈之物。虎符和虎節都是軍權的象徵之物,也是天子權力的象徵。雖說虎形的鹽塊雖然不像虎符那樣,可以直接調遣軍隊,但其象徵的其實也都是不容置疑的權威。
可是另一個問題又來了,虎鹽看似比飴鹽更為在權威性,這又為甚麼要用來款待賓客呢?其實形鹽跟苦鹽一樣,並不是用來食用,而是用來祭祀的。按照周朝接待賓客的禮儀,每頓飯前,都有一個食前祭祀的儀式,在這樣一個儀式上, 都要用到食鹽。這個祭祀的儀式,相對於用「苦 鹽」祭祀天地神靈的國家級大型祭祀的規格要 小一些,屬於常規性祭祀。在這個祭祀儀式上, 就要用到形鹽。關於這一點,在《周禮 • 籩人》 就寫籩人(即掌管食物盛器的專職工作人員)會把虎形的鹽塊和五谷、牲肉擺放在一起祭祀祖宗,一是為了向祖宗表達敬意;二更是為了在列祖列宗面前,向賓客們昭示一種統領天下的權威性。 因此當周公閱被周襄王派遣魯國聘問,而魯國宴請用虎鹽宴請他時,周公閱才會十分驚恐地說:「吾何以堪之?」(我怎麼當得起這個呢?)
由此可知,虎形鹽並不是隨便用來款待客人的,只有在最高權威的王的禮制上才可以使用,一般的諸侯和卿大夫是不能輕易使用的。同時,它也不是直接用來吃的, 而是用來顯示中央政權的權威的,那把散鹽才是真正給賓客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