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中環咖啡店,手拿一杯單品手沖,拉花精緻、打卡文青,是「生活態度」;走進旺角涼茶舖,企喺度咕嚕咕嚕灌下一碗廿四味,眉頭緊皺、苦過Dee Dee,是「見唔舒服就飲」。
同樣是苦,為什麼咖啡苦得優雅,涼茶苦得老土?這個有趣的現象,藏着一部文化地位的變遷史。
先看幾組數字。涼茶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公元306年東晉葛洪南來嶺南時已見雛形,傳承逾1700年。香港涼茶舖在1973年高峰時期多達1200家,千禧年卻銳減至不足300家。反觀咖啡,香港精品咖啡店在過去十年爆炸式增長,去年更掀起「coffee rave」日間派對和「coffee run」跑步喝咖啡的新潮流,年輕人凌晨加班前日均消耗47杯咖啡已成常態。
這條此消彼長的曲線,說穿了就是「階級」二字。五六十年代,涼茶是勞動階層的恩物——碼頭工人做完苦工,一毫子一碗,吊扇下聽着粵曲,苦中作樂。咖啡呢?那時是高檔西餐廳的專利,是「鬼佬嘢」,是向上流動的象徵。這種刻板印象潛移默化,苦茶成了「搵食艱難」、「冇錢睇醫生頂住先」的寫照,咖啡卻漸漸與「中產」、「品味」、「國際視野」劃上等號。
更殘酷的是「打卡價值」。今日年輕人去咖啡店,喝的不只是咖啡,是空間、是美學、是型格。PMQ的coffee rave有DJ打碟,咖啡杯墊可生成聲紋藝術QR code。涼茶舖呢?銅葫蘆招牌、吊扇、泛黃海報——在文青鏡頭下或許是「復古」,但對普羅大眾而言,那是「舊」,不是「潮」。
不過,有趣的反轉正在發生。愈來愈多人開始反思:為什麼要讓一杯飲品定義自己的階級?廣州佛山有「番鬼涼茶」,將羅漢果五花茶與咖啡融合,用雞公碗上桌,在抖音收穫38.3萬次播放。香港有年輕人Ray,辭去中環會計師工作,接手家族涼茶舖,更開設全港首間涼茶主題咖啡室,用咖啡機高壓萃取火麻仁,炮製「火麻仁拿鐵」,吸引港大醫學生和外國遊客慕名挑戰「一口氣飲苦茶」。
這位「涼茶仔」說得好:「我想讓海內外都知道,涼茶舖就是香港的咖啡室。」從前街坊聚在涼茶舖聊天聽曲,今日文青窩在咖啡店打卡玩電腦——說到底,它們本來就是同一種東西:一個讓人相遇、交流、感受城市溫度的空間。
苦盡甘來,涼茶和咖啡,也許從來沒有誰比誰「型」。
食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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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愛吃粉麵,街頭巷尾總有一間在左近。但細心一想,兩樣愈來愈普及的麵食——米線和烏冬,其實都唔係「本地薑」。佢哋點樣漂流到香港,又點解會成為港人日常?今日就講講這兩碗麵的來港故事。
米線:從雲南山野到香港街頭
米線嘅歷史,比你想像中耐得多。早喺南北朝時期,中國古籍《齊民要術》已有記載一種叫「粲」嘅食品——將米磨成粉,調成粉漿,灌入底部鑽孔嘅竹勺,粉漿流出成細線,煮熟就係米線嘅雛型。宋代叫「米纜」,明清叫「米糷」,呢種以米做麵嘅智慧,已經流傳千年。
但米線真正成名,全靠雲南。滇南一帶盛產稻米,當地人將米線發揚光大,仲創造出過橋米線呢個傳奇——配料之多、湯底之講究,令米線成為雲南嘅飲食代表。有趣嘅係,米線本係中國南方本土食物,元代已傳入雲南,後來經明代移民推廣普及,先反客為主,人人以為佢一開始就係雲南土產。
咁米線點解會嚟到香港?不得不提「譚仔」。九十年代中後期,譚氏家族喺長沙灣永隆街開設『譚仔雲南米線』,將雲南常見嘅米線同四川麻辣湯底結合,發展出今日香港人熟悉嘅麻辣米線食法。『雲南』二字點解會加喺店名上,創辦人其實冇公開講清楚,有飲食研究作者推測,可能係借雲南作為米線重鎮嘅形象同名氣,為產品增加地域感同吸引力。
更重要嘅係,譚仔將米線「車仔麵化」——你可以揀配料、揀辣度、揀湯底,仲有「十小辣」、「小辣」、「中辣」呢啲香港獨有嘅辣度分級 。呢種高度自由嘅選擇,正中香港人「又怕死又貪辣」嘅心理——想食辣,但又唔敢太辣,於是十小辣成為入門首選。
烏冬:千年古麵的日本漂流
一般認為,日本烏冬源自奈良時代盛行、由唐朝傳入的『唐果子』,例如索餅、餺飥等麵點,係遣唐使交流下形成的麵食雛型。 香川縣民間流傳,弘法大師空海自唐朝歸國後,將製麵技術帶回故鄉讚岐,因瀨戶內海雨水稀少、難以種米,教當地人以麵粉製烏冬作主食,成為讚岐烏冬的原型,不過現代多視之為地方傳說而非確證史實。 經過千年演變,烏冬在日本各地開枝散葉,其中以香川的讚岐烏冬和秋田的稻庭烏冬最為知名。 按日本農林規格,機械製乾麵中,直徑 1.7 毫米或以上才能標示為烏冬,反映出日本對不同麵條粗幼有明確分類標準。
烏冬嚟到香港,早年日式超市開始引入急凍烏冬,後來丸亀製麵等連鎖店登陸,將「手打讚岐烏冬」嘅概念帶入香港 。近年仲有本地人專程去香川學藝,開設正宗手打烏冬店,每日現做現賣 。
但烏冬喺香港始終冇米線咁普及。原因好簡單——烏冬彈牙煙韌,但本身味道清淡,要靠湯底同配料加持;而米線索湯能力強,配上濃味嘅麻辣湯底,更貼近香港人鍾意重口味嘅習慣。
米線同烏冬,同樣係外來食材,喺香港卻各有不同嘅命運。
米線成功「落地生根」,甚至發展出香港獨有嘅形態——真正嘅靈魂係車仔麵式嘅自由配搭、麻辣湯底嘅刺激、仲有譚仔話「懶肉勿演」嘅集體回憶 。對於九十後、千禧後,米線已經同奶茶一樣,成為返港必食嘅味覺鄉愁 。
烏冬則保持「日式」身份,可以講仲未完全真正香港化。你唔會見到「港式烏冬」——最多係茶餐廳將烏冬當成普通粉麵,配沙嗲牛或餐肉,但冇形成獨特嘅本地變種。
米線同烏冬,一碗由雲南山野漂流到香港街頭,一碗由唐朝東渡到日本再轉運來港。佢哋喺呢座城市相遇,各自演繹住移民食材嘅兩種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