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父母心。

糖尿病是亞洲人的殺手,在香港每十個人就有一個患者。陳重娥八四年回港行醫,見證糖尿病大爆發,病人有截肢的、有長期洗腎的、有半身不遂的,病狀不一卻同受折磨。她不甘於腳痛醫腳,在未有大數據分析的九十年代,用數據尋病因,「我相信數據可以找到規律,解決問題的精髓是收集數據」。她起初以血壓血糖,探尋潛伏體內的警號,到近年發現糖尿病基因,打破肥胖致病的刻板印象。上醫治未病,她做到了,但醫院病牀內,仍躺着一個個糖尿病人,「糖尿病已經有解決辦法,但資源不足,大家仍疏於了解」。

陳重娥。

陳重娥。

中大醫學院內科及藥物治療學講座教授陳重娥八四年在英國學成返港,於港島般咸道戴麟趾康復中心精神病房工作年半後,八六年轉職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跟隨內分泌專科醫生郭克倫,擔任新醫院內科的開荒牛。當年香港經濟起飛,市民生活改善的同時,醫院卻迎來糖尿病大爆發。這種慢性病為病人帶來的折磨,她縱然旁觀,也有切膚之痛,「糖尿病的殺人方式,是走到身體不同位置,破壞大小血管,令你感應不到身體變化,處理不好,會取去你十年壽命,並在你去世之前不斷進出醫院,是很大的折磨」。

醫學界當時經已了解,糖尿病與城市化改變人們的生活習慣有關,都市人運動量大減、飲食不均衡,是原因之一,愈年長愈高危。郭克倫看着外國研究,發現外國患者以一型糖尿病併發冠心病為主,本港則以二型佔多,並誘發中風及腎病,當中不乏三十出頭,體格正常的病人。

陳重娥在英國受訓,當地醫學院的教導,醫術與研究並重,「如果無人做研究,肺癆到今日仍然是致命疾病」。郭克倫其後成功申請基金,着陳重娥帶領一名護士進行病學研究。當時研究抽取一百名高血壓糖尿病患者,由護士定期為他們抽驗血糖、血壓等指標,供陳重娥評估併發症風險,護士再指導患者針對風險,改變生活習慣。七年後,這一百人當中只有三人去世,但另一邊廂,陳重娥其他並無護士指導及抽驗身體指標的患者,一百人當中有二十一人去世。

陳重娥。

陳重娥。

蒐家屬數據尋遺傳基因

這次研究為陳重娥帶來極大啟發,亦令她確信,真正的醫者,不止是令病人藥到病除,而是早在病發前洞悉危機。不過,要做到「上醫治未病」,不能單靠她一人之力,「我兩邊的病人都很盡力醫治,但原來多一個護士,有教育有支援,很多病人根本不需要入院」。

研究雖為糖尿病人帶來治療方案,卻未能解釋亞洲人患病率更高的原因,苦無出路之際,陳重娥相信數據會說話,「影響人的因素複雜,但我相信數據可以找到定律」。她向病人甚至其家屬收集數據,終現曙光,「有些家庭三代都有糖尿病,一代比一代更年輕發病,我們就想到,生活環境改變只是加快發病時間,遺傳才是背後最重要的病因」。結果,她成功發現亞洲人獨有的糖尿病基因標記,以識別及預測高風險糖尿患者。

建網上平台助醫生治病

基因學在九十年代仍未成熟,陳重娥收集數據的研究方式,亦非當年醫學界眼中的尖端研究,但因着對數據的執迷,她更成立糖尿病資料統計中心,利用臨牀資料,建立針對亞洲人資料庫,二十多年來存有超過二萬名亞洲人基因資料。隨着近年大數據分析的發展,研究更迎來收成期,找出多種糖尿病基因,「以前醫生以肥胖、年齡斷症,現在是靠基因排序」。

上月,美國糖尿病協會向陳重娥頒授國際年度獎,以表揚其貢獻。其中由她率領團隊設立的糖尿病管理網上平台「亞洲糖尿病評估計畫」,廣受讚賞。由行醫、研究,到追上科技潮流,編寫應用程式幫助醫生治病,她笑言:「很多人都不知道我近年在做甚麼研究。」其實她一直毋忘醫者初心,網上平台除了有助判斷患病風險,提供藥物及改善生活習慣建議外,更可讓醫生互相比較治療方案,以數據列出優劣,從而改變治療方法。

陳重娥早在獲獎前已有一定名氣,不少中外教授均慕名而來,有意窺探研究室的設備,分析其成功之道。

陳重娥早在獲獎前已有一定名氣,不少中外教授均慕名而來,有意窺探研究室的設備,分析其成功之道。

歎港醫療資源投放不足

陳重娥早在獲獎前已有一定名氣,不少中外教授均慕名而來,有意窺探研究室的設備,分析其成功之道。然而,放眼研究室內只有人與電腦,記者要拍照,最能與糖尿病扯得上關係的,竟是放於實驗室內,與研究無關的人體內臟模型。她的成就不是建基於硬件,而是二十年來一點一滴累積的數據,「要做相關的研究,數據最少要儲五至七年,不是一時三刻可以做到」。陳重娥的研究團隊,由起初只有她跟護士兩人,到今日超過二十人,有醫生、護士、數學家、行政團隊,中心的成就她不敢獨佔,「我無可能學識所有知識,一定是互相配合,互相學習」。

二十多年來,陳重娥見證糖尿病引致的死亡率大減,但疾病對人的折磨,仍然揮之不去,「病房內中風、心臟病及洗腎的病人,有三四成是因為糖尿病」。她花上半生找出病因及治療方法,但香港醫療資源投放不足,「治未病」的理想,似近還遠,「官員缺乏遠見,見到很多病人洗腎,於是增加洗腎機,但忘記了這批病人本身的糖尿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