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儒家經典遇上複雜的現實經濟
一位虔誠的「復古主義者」皇帝
西漢末年，外戚王莽憑藉謙恭儉讓的道德形象與儒家聲望，於公元8年「和平」篡漢，建立「新」朝。他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真誠儒學信徒，堅信《周禮》等經典描繪的「三代之治」是完美社會藍圖。於是，他啟動了一場全面、激進的社會經濟改革，試圖將書本上的理想國照進現實。
核心一：「王田制」——強制推行的土地國有化
法令宣布：「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皆不得買賣。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九百畝）者，分餘田予九族鄰里鄉黨。」
- 理想：恢復「井田制」，徹底消滅土地兼併，實現「耕者有其田」。
- 現實困境： 1. 執行災難：如何從大地主手中剝奪多餘土地？如何在全國範圍內精確丈量、重新分配？官僚系統完全無力操作。 2. 市場凍結：土地禁止買賣，不僅地主反對，急需賣地度荒的貧農也陷入絕境。 3. 三年即廢：由於「民怨沸騰」、「耕種懈怠」，這項政策僅推行三年就不得不廢止，造成農業生產的嚴重混亂。
核心二：「五均六筦」——無所不包的國家全面管制
這是一套比漢代更嚴密的國家控制體系： - 「五均」：在長安等六大城市設立「五均司市師」，職能類似物價局、國營商店和官辦信貸機構的結合體。他們在每季第二月評定「市平價」，當物價高於市平，國家平價拋售儲備；低於市平，則任人買賣。
- 「六筦」：將鹽、鐵、酒、鑄錢、名山大澤資源、五均賒貸這六項核心經濟事業，全部收歸國家經營。
執行變形記：理想豐滿，現實骨感。負責執行的多是舊官僚和長安富商（如張長叔、薛子仲等「大賈」）。他們「乘傳求利，交錯天下」，與官府勾結，將「平價」變成牟利工具。借貸給百姓時手續繁苛，百姓「無錢者不得理」，而罰則嚴酷，導致「奸吏猾民並侵，眾庶各不安生」。（《漢書·食貨志》）
核心三：史上最混亂的貨幣改革
王莽迷信「復古」，先後四次改革幣制，創造了空前絕後的混亂體系：
- 第一次：除五銖錢外，增發「大泉五十」（一枚當五十枚五銖）、「契刀五百」、「一刀平五千」（金錯刀，一枚當五千）。
- 最混亂的「寶貨制」：公元10年，推出五物（金、銀、銅、龜、貝）六名（錢貨、金貨、銀貨、龜貨、貝貨、布貨）共二十八品的貨幣系統。其中包括龜幣分四品、貝幣分五品、布幣（銅製）分十品。換算關係極其複雜。
經濟後果：百姓「盜鑄雲起」，因私鑄錢犯法被罰為官奴者「以十萬數」。市場徹底拒絕新幣，「民私以五銖錢市買」，經濟退回到以物易物，商業停滯。
今讀有感：王莽改制是一場純粹的「知識分子的暴政」。它完全從書本教條和道德理想出發，無視人性、利益格局與執行層面的巨大成本。它給後世最深刻的教訓是：任何社會經濟改革，無論其初衷多麼美好，都必須尊重現實的複雜性、漸進性和可行性。用行政力量強行扭曲經濟規律，必然導致災難性後果。王莽的「新」朝在綠林、赤眉起義中迅速滅亡，與其說亡於農民，不如說亡於自己混亂的經濟政策。
下集預告
王莽的混亂時代隨著東漢建立而結束。新王朝「光武中興」後，表面上恢復了西漢舊制，但社會深層的經濟結構已悄然改變。一種新的、勢力龐大的經濟形態開始主導帝國，它不僅自給自足，甚至能與朝廷分庭抗禮。下一章，我們將深入探討：東漢的「莊園經濟」如何成型，又如何孵化了影響後世數百年的「門閥士族」？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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