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時半,舊區麵包鋪的鐵閘剛拉起一半。白熾燈光湧出,混著夜色的藍,在行人道上鋪出一塊暖黃的梯形。第一爐菠蘿包出爐,甜香如實體,瞬間攻佔整條街。
師傅用長木板將熱盤拉出,逾百個包脹鼓鼓,表皮糖漿還在「滋滋」細響,如雨後草地昆蟲的合鳴。戴白帽的老闆娘開始用油紙逐個包裹,動作熟練如母親為孩童綁頸巾。她的身影在蒸氣中時隱時現,像早期電影裏的幻象。
你是今天第一個客人。尚未找贖的零錢,麵粉袋堆成的矮牆,牆上掛著一九八〇年代的手寫價目表——所有字跡向右上揚起,充滿手工時代的自信。你要了兩個菠蘿包、一個沙翁。老闆娘用紙袋裝好,袋口摺兩摺,遞來時溫度透過紙張,暖著掌心。
這交易發生在城市甦醒的邊緣。夜班護士剛下班,的士司機正交更,清潔工人在不遠處掃街。麵包鋪是他們共同的中繼站,用碳水與熱量,銜接兩個疲憊的段落。沒有寒暄,但遞接時短暫的眼神交會,已說盡「你也這麼早啊」與「一日順遂」。
你站在鋪外簷下吃第一個包。酥皮在齒間碎裂,麵包體蓬軟,黃油香從鼻腔衝上腦門。這味道與二十年前小學上學途中吃的,毫無二致——同樣的麵粉、同樣的糖、同樣木盤焙出的微焦。時間在某些地方確實固執地循環,拒絕被「升級」。
天光漸亮,第一班電車「叮叮」駛過。上班族開始在鋪前排隊,安靜但急切。老闆娘加快動作,蒸氣愈發濃厚,將整個鋪子裹成發光的繭。
你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燈光裏,紙袋窸窣,熱氣裊裊,人們接過早餐時臉上的鬆弛——這一切構成城市每日重啟前的儀式。而你是今日儀式的初見證者,懷中的沙翁還溫熱,糖霜沾在指尖,將在通勤路上一點一點舔淨,像延長這晨光贈予的小小甜意。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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