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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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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晨光

2026年01月30日 11:47 最後更新:14:26

清晨五時半,舊區麵包鋪的鐵閘剛拉起一半。白熾燈光湧出,混著夜色的藍,在行人道上鋪出一塊暖黃的梯形。第一爐菠蘿包出爐,甜香如實體,瞬間攻佔整條街。

師傅用長木板將熱盤拉出,逾百個包脹鼓鼓,表皮糖漿還在「滋滋」細響,如雨後草地昆蟲的合鳴。戴白帽的老闆娘開始用油紙逐個包裹,動作熟練如母親為孩童綁頸巾。她的身影在蒸氣中時隱時現,像早期電影裏的幻象。

你是今天第一個客人。尚未找贖的零錢,麵粉袋堆成的矮牆,牆上掛著一九八〇年代的手寫價目表——所有字跡向右上揚起,充滿手工時代的自信。你要了兩個菠蘿包、一個沙翁。老闆娘用紙袋裝好,袋口摺兩摺,遞來時溫度透過紙張,暖著掌心。

這交易發生在城市甦醒的邊緣。夜班護士剛下班,的士司機正交更,清潔工人在不遠處掃街。麵包鋪是他們共同的中繼站,用碳水與熱量,銜接兩個疲憊的段落。沒有寒暄,但遞接時短暫的眼神交會,已說盡「你也這麼早啊」與「一日順遂」。

你站在鋪外簷下吃第一個包。酥皮在齒間碎裂,麵包體蓬軟,黃油香從鼻腔衝上腦門。這味道與二十年前小學上學途中吃的,毫無二致——同樣的麵粉、同樣的糖、同樣木盤焙出的微焦。時間在某些地方確實固執地循環,拒絕被「升級」。

天光漸亮,第一班電車「叮叮」駛過。上班族開始在鋪前排隊,安靜但急切。老闆娘加快動作,蒸氣愈發濃厚,將整個鋪子裹成發光的繭。

你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燈光裏,紙袋窸窣,熱氣裊裊,人們接過早餐時臉上的鬆弛——這一切構成城市每日重啟前的儀式。而你是今日儀式的初見證者,懷中的沙翁還溫熱,糖霜沾在指尖,將在通勤路上一點一點舔淨,像延長這晨光贈予的小小甜意。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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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窗景

 

八號風球懸掛,整個城市被裝進振動的玻璃箱。你站在高層窗邊,看維港對岸的樓宇在雨幕中淡成水彩。平時刺眼的霓虹燈牌,此刻暈開成一團團曖昧的光暈,像是疲倦至極終於閉上的眼。

風聲是唯一的敘事者。它忽而尖嘯,如列車穿過隧洞;忽而低吼,如巨獸抵著樓體磨牙。窗框微微顫動,雨水不是「落下」,而是被風挾持著橫掃——千軍萬馬的銀矢,齊射向這面玻璃,碎裂,匯流,成溪,成瀑。

這不是災難,而是一場強制性的集體暫停。所有行程取消,所有約會延後,時間表上忽然裂開一道深淵。你被困在家中,也同時被釋放——從「必須前往某處」的慣性中釋放。手機還在閃著工作群組訊息,但已失去緊迫性,因為所有人都同在「等待風過」的狀態裡。

你煮了一壺平時捨不得慢慢品嘗的茶,坐在窗邊。看對岸某座大廈頂的避雷針,在灰紫天空劃出不肯屈服的細線。看樓下公園的榕樹,整棵被風壓成鞠躬的姿態,卻在陣風間隙倔強彈回。看街角垃圾桶的膠袋掙脫束縛,飛翔十秒,然後貼在斑馬線上,如擱淺的水母。

這是最原始的「在家」。不是為了休息後更高效工作,不是為了社交娛樂,僅僅是為了「在」。在一個安全殼裡,見證自然力的劇場。你的心跳不知何時,與陣風的節奏同步——風狂時屏息,風隙時深吸。

黃昏時風眼最接近,雨忽然停了十分鐘。天空裂開一道詭異的橘紅,雲層急速流過,像快轉的影片。對岸有人也站到窗邊,成為一個模糊的小點。你們隔著維港對望,共享這暴風中心的、失重的寧靜。

然後雨再度橫掃而來,更猛更密。你退後半步,窗景復歸混沌。但你知道,當明日風球落下,城市會迅速抹去這天的記憶,重啟齒輪。只有你(和那個對岸的小點)會記得:我們曾一同被困,也一同被贈予了這面顫動的窗,以及窗後那壺喝到無味卻依然溫暖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