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時,山頂的晨霧尚未散盡,像一層薄薄的紗,將盧吉道包裹成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纜車還未開動,旅遊巴士尚未抵達,此刻的山頂,只屬於那些習慣早起的晨運者。

從巴士總站旁的階梯拾級而上,空氣清冽得近乎鋒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清洗連日積攢的塵囂。腳下是百年歷史的棧道,混凝土欄杆外,維港仍在薄霧中沉睡,對岸的摩天大樓群只剩下隱約的輪廓,像一幅未完成的鉛筆素描。

這裡的時間流速,與山下截然不同。晨運者的腳步不疾不徐,太極隊伍在平台上一招一式緩慢推移,彷彿在與晨光進行無聲對話。慢跑者從你身旁掠過,呼吸均勻,汗珠在晨曦中閃爍。有人提著錄音機,播放的不是流行曲,而是幾十年前的老粵曲,那婉轉的唱腔在晨霧中飄蕩,被樹葉輕輕接住。

你沿著棧道前行,看見欄杆上停著一隻不怕人的麻雀,歪頭打量你,然後振翅飛入樹叢。坡道旁的台灣相思低垂枝葉,露水沾濕你的衣袖。一個轉角處,幾位晨運客正對一棵樹指指點點——那是隻赤腹松鼠,抱著果子啃得專注,全然不理會人類的注視。

氣味是分層的。潮濕的泥土味,盛放的杜鵑花的淡香,某處飄來的微風挾帶的海腥,以及你自身因運動而逐漸升溫的體息。這些氣味混合成清晨獨有的配方,提醒你:身體正在甦醒,感官正在重新校準。

這不是征服山頂的遠足,而是一場持續的、緩慢的對話。你與腳下的古道對話,與欄杆外的晨光對話,與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對話。每一步都是一次確認——確認自己還在,還能感受,還屬於這座醒來前的城市。

當陽光終於越過山巒,將第一縷金黃灑向薄扶林水塘,你知道是時候下山了。纜車站開始排隊,旅遊巴士陸續駛入。你轉身離去,將喧囂留給即將到來的白晝。那四十分鐘的晨運並未改變什麼,卻讓你的身體與這座城市最溫柔的時刻,有了一次深刻的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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