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時的離境大堂,推行李車的聲音是唯一的節奏。成千上萬個輪子同時碾過光滑的地磚,匯聚成一股持續而穩定的轟鳴,像潮水,又像遠方傳來的低音提琴的長音。
推著自己的那輛,車輪偶爾偏離軌道,發出輕微的顫動。行李箱在車架上穩穩疊放,一個是廿四吋的銀色硬殼,一個是磨損了邊角的黑色軟袋,把手上的行李牌寫著你的名字和聯絡電話,像一份隨身攜帶的身份證明。此刻,你是這股洪流中的一滴,目標明確,去向清晰,卻又暫時與所有其他水滴一樣,被這個巨大的中轉空間所容納。
推車的動作帶著某種儀式感。雙手握住把手,身體微微前傾,用核心的力量帶動整部車前行。轉彎時,你得放慢速度,感受車輪與地磚之間微妙的摩擦力;上坡時,需要多一分力氣,下坡則要小心控制,不讓它失控滑行。這短暫的「駕駛」經驗,讓你從一個被運送的乘客,暫時變成了自己旅程的主動參與者。
身旁的推車旁,是各色各樣的人生。一位母親推著雙座位嬰兒車,孩子們睡得香甜,嘴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餅乾屑。穿西裝的男人一手推車,一手握著電話,以壓低的聲線交代最後的工作事項。老夫婦的推車上,除了行李箱,還有一袋從家裡帶來的橙,以及一個裝滿乾糧的環保袋——那是兒女堅持要他們帶上的,說飛機餐吃不慣。
在辦理登機手續的櫃檯前,推車隊伍短暫停頓。人們開始卸下行李,過磅,貼上行李條。那一聲聲標籤撕下的清脆聲響,標誌著這些物件正式委託給航空公司的系統,將與你分開旅行,在目的地再會。空了的推車被推往回收處,與其他幾十上百輛空車擠在一起,等待下一雙手,下一段旅程。
你手持登機證,走向安檢區。回頭望,那片推行李車的人潮仍在繼續,轟鳴不息。這是你與這座城市最後的物理接觸——通過一輛金屬製成的、臨時屬於你的小車,將你的重量、你的行李、你的離意,緩緩推向閘口的另一端。
當飛機起飛,推車早已回到大堂,被新的手掌握住,開始新的推送。而你的手,正握著一杯飛機餐附送的飲料,回憶著剛才那段推行中的、與地磚、與輪子、與陌生人的軌跡短暫交錯的時光。那是一種過渡狀態裡的微小掌控——在從「這裡」到「那裡」的巨大不確定中,你至少還能穩穩地,推好自己的那一部車。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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