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社報道,美國及以色列導彈襲擊伊朗後不足一小時,前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即明確表示,希望伊朗政權更迭。他在一段影片中向伊朗人民喊話:「現在是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了。這是行動的時刻,不要讓它溜走。」
這聽起來似乎不複雜。畢竟,伊朗政府因猛烈空襲而實力受損,部分高層領導人死亡或失蹤,加上華盛頓發出支持訊號,推翻一個壓制性政權又有多難?
資料圖片:2001年10月10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以北的德赫薩布茲村,居民查看美軍空襲造成的損壞。(美聯社圖片/Amir Shah) AP圖片
歷史證明,這可能非常困難。
華盛頓在政權更迭方面有著漫長而複雜的歷史。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越南戰爭,1989年的巴拿馬,八十年代的尼加拉瓜,九一一事件後的伊拉克和阿富汗,以及數周前的委內瑞拉,都是例證。
資料圖片:1963年11月1日,越南西貢,南越叛軍在總統吳廷琰官邸的庭院內就位。吳廷琰及其兄弟吳廷瑈在政變中逃脫,但在被推翻後被捕。(美聯社圖片/Horst Faas) AP圖片
伊朗本身亦是其中一例。1953年,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協助策劃一場政變,推翻了伊朗民選領袖,並賦予巴列維國王(Shah Mohammad Reza Pahlavi)近乎絕對的權力。然而,正如巴列維國王在數十年日益不得人心的統治後,於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中被推翻一樣,政權更迭鮮少按計劃進行。
引入親美政府的嘗試,往往始於明確的意圖,無論是希望伊拉克實現民主,還是在冷戰高峰期支持剛果的反共領袖。但這些意圖常常陷入政治泥沼,民主夢想演變成內戰,曾經順從的獨裁者變得令人尷尬,美國士兵則裹屍還鄉。
資料圖片:1988年1月24日,尼加拉瓜洛馬埃爾阿雷納爾,桑定民族解放陣線士兵在一架美國支持的叛軍補給機被擊落後的殘骸中行走。(美聯社圖片/Mario Tapia) AP圖片
這段歷史一直是特朗普的論點。他曾在2016年表示:「我們必須放棄失敗的國家建設和政權更迭政策。」
他在2025年沙特阿拉伯的一次演講中,嘲諷美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努力,指「最終,所謂的『國家建設者』摧毀的國家遠比他們建設的要多」。他續指:「干預主義者正在干預他們甚至不了解的複雜社會。」
如今,在周六的行動之後,一個關鍵問題浮現:今天的美國政府是否了解自己正在捲入甚麼?
伊朗經濟一團糟,儘管一月殘酷鎮壓抗議活動造成數千人死亡、數萬人被捕,異議聲浪依然強勁。該國許多主要軍事代理人及盟友——加沙的哈馬斯、黎巴嫩的真主黨、敘利亞的阿薩德政府——已被削弱或清除。周日清晨,伊朗國家媒體證實,以色列和美國已殺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
美國尚未闡明戰後願景,甚至不一定希望徹底推翻伊朗領導層。正如在委內瑞拉一樣,它可能已在政府內部找到潛在盟友,願意填補權力真空。
華盛頓智庫民主防衛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執行董事喬納森·尚澤(Jonathan Schanzer)對伊朗政府深表批評,他指出:「但從現在到這種可能的情況發生,還有很多事情需要發生。」他續指:「必須讓人們感覺到這個政權已無可救藥,他們將需要與美國合作。」
在一個核心領導層因意識形態和宗教而緊密團結的國家,這可能極其困難。
尚澤表示:「我現在想知道的問題是,我們能否滲透到那些並非真正信徒、更為務實的政權隊伍中。因為我不相信真正的信徒會倒戈。」
現在判斷德黑蘭的政治風向是否或轉變多少,還為時過早。接下來上台的領導人,可能同樣壓制,或被國內視為美國的非法傀儡。
蘇格蘭聖安德魯斯大學(University of St. Andrews)戰略研究教授菲利普斯·奧布萊恩(Phillips O’Brien)表示:「我們將會看到政權內部是否會開始互相對抗。」他指出:「空軍力量可以損害領導層,但不能保證能帶來新事物。」
在拉丁美洲,華盛頓的干預歷史可以追溯到200多年前,當時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總統將該半球劃為美國勢力範圍。
如果說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最初是為了阻止歐洲國家進入該地區,那麼到了20世紀,它則為從中美洲政變到1961年失敗的豬灣事件(Bay of Pigs invasion)等一切行為辯護。歷史學家指出,這種干預往往導致暴力、流血和大規模侵犯人權。他們認為,這其中蘊含著一個教訓。
倫敦智庫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拉丁美洲高級研究員克里斯托弗·薩巴蒂尼(Christopher Sabatini)表示,美國的直接干預鮮少「帶來長期的民主穩定」。他以危地馬拉為例,美國在1950年代的干預導致了一場持續40年、造成逾20萬人死亡的內戰。
又如尼加拉瓜,美國在1980年代支持康特拉叛軍(Contra rebels)對抗桑定民族解放陣線政府(Sandinista government),導致長期內戰,摧毀了經濟,造成數萬人死亡,並加劇了政治兩極分化。
儘管冷戰後,美國在該地區大規模、公開的干預大部分逐漸消退,但特朗普重燃了這段遺產。
自去年上任以來,特朗普在加勒比海發動船隻襲擊,打擊涉嫌販毒者;下令對委內瑞拉石油出口實施海上封鎖;並介入洪都拉斯和阿根廷的選舉政治。隨後,在1月3日,美軍逮捕了委內瑞拉強人領袖馬杜羅(Nicolás Maduro),並將他空運至美國,面臨毒品和武器指控。
加拉加斯隨後發生的事情,可能預示白宮希望在德黑蘭發生的事情。許多觀察家認為,美國會支持長期以來作為委內瑞拉政治抵抗象徵的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然而,華盛頓實際上將她邊緣化,並多次表明願意與曾是馬杜羅第二把手的德爾西·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總統合作。
民主防衛基金會的尚澤表示:「有些人可能會聲稱我們在委內瑞拉所做的並非政權更迭。政權仍在,只不過少了一個人。」
烏克蘭被俄羅斯佔領的城市奧列什基,糧食及醫療物資短缺多月,當地電力、暖氣及自來水供應中斷,通往市區的道路佈滿地雷及燒毀的汽車。一名居民形容,當地人道危機加劇,人口銳減至不足2000人,她決定沿著被稱為「死亡之路」的道路逃離。一名40歲前髮型師徒步20公里,沿著部分佈滿地雷的道路逃生,形容「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隨著嚴冬將至,當地居民面臨飢餓或疾病威脅。
奧列什基曾是一個約有2.4萬人口的城市,在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第一天,即遭莫斯科部隊佔領。其建築物遭炮擊焚毀,基礎設施受損。2023年6月,卡霍夫卡水壩因爆炸倒塌後,洪水淹沒城市,造成數百居民死亡。美聯社調查發現,爆炸可能由俄羅斯軍方造成,令當地再遭災難打擊。
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於2026年10月4日提供的未註明日期影片截圖顯示,烏克蘭士兵在赫爾松地區一個未公開地點,將一包裹物資繫於無人機上,準備飛往俄羅斯佔領的奧列什基市。(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圖片/美聯社) AP圖片
一名於8月逃離奧列什基的婦女,因擔心自身安全,匿名向美聯社透露:「奧列什基已一無所有。沒有食物,沒有物資,沒有醫療護理,亦沒有任何援助。」
雙方就這場災難互相指責。俄羅斯指責烏克蘭蓄意阻撓物資供應及撤離行動;基輔則反駁指莫斯科實際上是挾持平民作人質。
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於2026年10月4日提供的未註明日期影片截圖顯示,一架無人機在烏克蘭赫爾松地區俄羅斯佔領的奧列什基市,向平民投下物資包裹。(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圖片/美聯社) AP圖片
烏克蘭多次呼籲當地停火,以組織撤離行動。俄羅斯作為佔領方,根據國際法有義務確保其控制下的平民獲得生存所需,但未有作出承諾。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於10月12日在波蘭一個國際論壇上,提及奧列什基在俄羅斯手中所受的苦難,形容該市已被「夷為平地」。他表示:「烏克蘭正努力幫助這些人,但他們正受佔領。解除奧列什基的封鎖,並帶回我們的公民。」
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於2026年10月4日提供的未註明日期影片截圖顯示,一名烏克蘭士兵在赫爾松地區一個未公開地點,向俄羅斯佔領的奧列什基市上空發射無人機。(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圖片/美聯社) AP圖片
梵蒂岡表示,教宗良十四世周五與俄羅斯總統普京通電話時,敦促停火,以允許糧食及藥物運抵奧列什基,並安全撤離平民。克里姆林宮表示,普京表示支持梵蒂岡保護當地居民及確保重要物資供應的努力,並表示願意合作。
據報,留在當地的居民在被毀建築物中尋找食物,或試圖在菜園種植蔬菜。他們從水井取水,以柴火取暖。市內殮房的遺體因無電而腐爛。
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於2026年9月22日提供的未註明日期影片截圖顯示,烏克蘭赫爾松地區俄羅斯佔領的奧列什基市一個住宅區冒出濃煙。(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圖片/美聯社) AP圖片
該市烏克蘭軍事行政部門的流亡首長哈薩年科表示,奧列什基醫院的地下室亦堆滿另外100具遺體。
聯合國人權辦事處表示,上次經陸路定期運送糧食是5月26日。奧列什基的俄羅斯扶植官員本月表示,他們運送了2噸援助物資,但承認遠遠不足。
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於2026年9月30日提供的未註明日期影片截圖顯示,烏克蘭赫爾松地區俄羅斯佔領的奧列什基市一條高速公路上,可見多輛被毀汽車。(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博里斯芬」圖片/美聯社) AP圖片
聯合國辦事處表示,奧列什基醫院缺乏藥物及基本物資,無人機襲擊阻礙救護車接觸病人,將病人轉移至其他地方亦不安全。
另一名逃往俄羅斯控制的馬里烏波爾的居民,因擔心自身安全而匿名發言,他表示:「奧列什基已無法居住,那裡已沒有生命。」
據該名前髮型師透露,即使是俄羅斯士兵亦已深入赫爾松地區被佔領部分,遠離第聶伯河。她表示,莫斯科委任的當局似乎「早已放棄我們」。
她認為自己能從奧列什基前往拉登斯克的旅程中倖存下來是幸運。拉登斯克亦被俄羅斯佔領,但距離前線較遠,因此情況較好。
她表示,一名試圖將食物運入奧列什基的熟人,其汽車遭炮火襲擊後在路上遇害,她看到他「渾身是血,麵包和雞腿散落一地」的照片。
哈薩年科表示,從奧列什基到拉登斯克的路線被稱為「死亡之路」,因為「屍體橫陳路上,無人清理」。她引述本月一宗爆炸事件,造成四人死亡,一名86歲男子重傷。
烏克蘭第34獨立海軍陸戰旅發言人沃羅涅茨基中尉表示,俄羅斯軍隊於2022年被趕出第聶伯河對岸的赫爾松市,但在奧列什基周圍的道路佈下地雷。他表示,基輔的無人機亦遙控在俄羅斯軍隊使用的森林小徑佈下地雷。
哈薩年科表示,成功抵達拉登斯克的撤離者試圖帶著食物返回奧列什基,「因為他們家中有孩子或行動不便的年邁父母在等候」,她表示至少35名兒童仍留在當地。
阿爾希波娃於2022年逃離奧列什基,現時協助其他人離開。她表示,第聶伯河沿岸被佔領的城鎮及村莊面臨類似的嚴峻狀況及地雷密佈的道路。
她表示,從奧列什基步行或騎單車到拉登斯克需時六至八小時,因為撤離者可能年邁且因飢餓而虛弱,或必須等待襲擊結束,或抬著單車避開地雷。
阿爾希波娃表示,只有在乾燥天氣下才可能出行,她「對即將來臨的冬天感到恐懼,屆時奧列什基的許多人將會注定死亡」。
沃羅涅茨基表示,部分居民不願離開家園或冒險進行危險旅程。
聯合國人權辦事處表示,俄羅斯和烏克蘭曾討論可能實施臨時停火及人道走廊,但未達成協議。該辦事處表示:「隨著冬天臨近,問題迫在眉睫。」
烏克蘭人權專員盧比涅茨的辦公室表示,雖然與莫斯科的溝通仍在繼續,但「俄羅斯未有為人道行動提供清晰、可核實的保證」。
該市的俄羅斯扶植官員表示,地雷密佈的道路使撤離行動無法進行,並非所有居民都希望離開。
莫斯科委任的赫爾松地區佔領部分州長薩爾多,本月較早時承諾協助任何希望離開該鎮的人。該名前髮型師向美聯社透露,居民多次向地方當局呼籲設立人道走廊,並提交希望離開者的名單,但未有任何進展。
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發言人戴維斯表示,該委員會準備協助撤離,但前提是兩國同意並為平民提供安全保障。
烏克蘭中尉沃羅涅茨基表示,奧列什基的糧食短缺已持續數月,且情況「越來越差」。
他表示,他的部隊已操控無人機,每架可攜帶至少20公斤物資,飛越第聶伯河進入該市,提供至少一年的糧食援助,並補充指自9月以來已運送超過7噸物資。
他表示,包裹內含罐頭食品、烘焙麵包材料,以及蕎麥、大米、糖和兒童糖果,還有衛生用品包及藥物,包括胰島素。
但沃羅涅茨基警告,這些物資並非旨在幫助人們度過冬天,而是幫助他們「積蓄力量,收拾行裝……並仍嘗試離開奧列什基」。他表示,俄羅斯應「進入並帶走這些人」,「沒有人會阻止你們」。
卡爾馬瑙於愛沙尼亞塔林報道,阿爾希羅娃於烏克蘭基輔報道。
(美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