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將至，朋友間的話題由「到哪裡吃飯」轉向為「今年誰人會去拜山？」。有人請假三日回鄉祭祖，有人留守香港到鑽石山與將軍澳「行山」，更有朋友淡淡說道：「我上年開始使用網上祭祀，淘寶請人代拜，不用返鄉，省下不少時間。」
我不敢答話，默默想先人幾十年前離世之時，大概萬萬想不到，子孫將來會以「淘寶代辦」的方式盡孝。回想數十年前，祖先是生活的一部分。祠堂座落村口，神主牌安放大廳，早晚一炷清香，過節時一同用膳。先人並非遙遠的名字，而是日日相見的存在。
今時今日的香港，蝸居僅三百呎，何處安放神主牌？朝九晚九的工作節奏，哪有時間天天上香？加上移民潮湧現，年輕一代遠赴海外發展，三代同堂已是奢求，更遑論與先人「保持聯繫」？
現代人與先人的關係，由「朝夕相對」演變為「一年一會」，甚至「數年一會」。清明於是變成一個死線——猶如公司的年度報告，時辰一到便須交差。交罷便算，再等下一個週期。
內地近年興起「雲祭祀」——在手機應用程式上點香、獻花、留言，甚至設有虛擬墓園可供瀏覽。今年清明，部分墓園推出「代客祭掃」服務，由工作人員代為清掃墓碑、敬獻鮮花，並拍攝影片交予家屬確認。更超前的是，當屬淘寶上的「代人祭拜」服務。賣家派遣專人前往墓地，焚燒紙錢、上香、鞠躬，全套儀式一絲不苟，更可錄製影片供客戶查驗。有賣家甚至提供「直播代拜」，客戶可於手機屏幕前觀看整個過程，隨時留言指示：「多燒些金銀衣紙給祖父。」
網民反應兩極。有人認為：「心意到了便好，形式並不重要。」亦有人調侃：「先人收到之際，恐怕以為是詐騙電話。」說到底，清明祭祀的核心，在於「誠心」二字。傳統那一套，有其獨特的儀式感：親手準備祭品、親身上山打掃、親口向先人傾訴心聲。這個過程，也可說是生者的自我療癒。淘寶代拜、雲端祭祀，某程度上都是一種「記得」，只是形式有別。有朋友分享過一個故事：他使用淘寶代拜服務後，客服傳來一段影片，片中人在墳前鞠躬、焚燒紙錢，全程十分鐘。他觀看後，總覺得缺少了什麼——原來缺少的，是自己親口說一句「爺爺，我來探望你了」。
可能清明節的意義，不在於要求人們一年一度「交功課」，而是提醒眾人：先人一直存在於你的生命之中。
你可還記得，公公帶你第一次踏足冰室、品嚐人生第一杯菠蘿冰？你可還記得，老爸常無意中哼出的一兩句歌曲、婆婆煲的老火湯是何等滋味？你可還記得，他們曾說過的那些人生道理？這些，才是真正的「祭祀」——將先人留下的點滴，活在你的日常之中。
一個真正有心的後人，我想不會等到清明才想起祖先。他或許在某個深夜，突然憶起公公說過的一句話，然後莞爾一笑；他或許在廚房烹調之際，嘗試重現婆婆的拿手好菜，嘴巴不其然哼着老爸的「首本名曲」，他或許在人生的關鍵時刻，默默對他們說一句：「我做到了。」
他們……或許……只需要你在生命中的某個瞬間，想起他們。
關係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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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臨睡前滑開手機，原以為只是例行的資訊掃讀，卻被一份3月剛出爐的研究報告勾住了目光。本該是助眠的閱讀時光，結果越看越清醒，最後索性坐起身來，對著窗外的夜色發了一會呆。
說起這份報告，來頭倒是不小。它是英國倫敦國王學院全球女性領導力研究所 （King’s Global Institute for Women’s Leadership）聯同益普索（Ipsos）發布的《2026年全球性別角色態度研究》（《2026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 Survey》）訪問了29個國家、超過2萬3千人，是近年同類調查中規模算最可觀的一次。主理研究的鍾熙貞教授在性別研究領域聲譽卓著，她的學術觀點甚至影響過歐盟的政策走向——換句話說，這份數據的分量，是經得起推敲的。
本以為這類大型調查，總會端出一些「一代比一代進步」的振奮結論。誰知翻開報告，第一個數字就讓我呆住了。
31% 的 Z 世代男性，也就是 18 至 29 歲的年輕男子，竟然同意「妻子應該永遠服從丈夫」這句話。
三成。不是一成，不是兩成，是三成。
我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再往下讀，更有趣的對比浮現出來：他們的祖父輩——60 歲以上的嬰兒潮世代——同意這個說法的比例，反而只有 13% 。意思是，今天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認為「老婆該聽老公話」的比率，竟比他們的爺爺還高出一倍有餘。
這份研究還觸及了其他層面。 33% 的年輕男性覺得，「家裡的大事該由丈夫做最終決定」； 43% 的人認為自己「必須表現得強壯」； 32% 相信「男人該自己解決問題，不該向外求助」。最令我訝異的是，有 21% 的年輕男生認為，「一個男人若積極參與換尿布、帶小孩，似乎就不夠陽剛」。
讀到這裡，我不禁擱下手機，思緒飄遠了一些。
這些年，我們不是一直在談性別平等、談互相尊重、談家務共同承擔嗎？怎麼在年輕一代身上，那些看似早已塵封的觀念，竟有回潮的跡象？
說來也怪，我們往往習慣將「年輕」與「進步」劃上等號，卻忽略了每個世代都有自己必須面對的困境。這些二十出頭的男孩，成長在一個不斷提醒他們「要做真男人、要撐起頭家」的社會氛圍裡，可現實卻是就業市場緊縮、樓價遙不可及、傳統的「成功路徑」愈發模糊。那種「應該如何」與「實際如何」之間的落差，會不會讓他們不自覺地回頭，想抓住那些曾經屬於父輩、祖輩的權力感——至少在家裡，我還是那個「話事人」？
而與此同時，同齡的女孩們卻走向了另一個方向。研究顯示，Z 世代女性同意「妻子應服從丈夫」的比例只有 18% ，遠低於男性的 31% 。她們受過更好的教育，擁有更獨立的經濟能力，在一段親密關係中，往往更是主導的那一個！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年輕男性往後退，年輕女性往前走，那中間的裂縫只會愈來愈大。到頭來，兩個人都覺得委屈——男生覺得「我不是應該被尊重嗎」，女生覺得「我不是應該被平等對待嗎」。誰都覺得自己站在對的一方，誰都覺得對方不理解自己。
當然，我無意指責誰對誰錯。只是面對這份來自 29 個國家、2 萬多人的研究數據，忍不住想：我們這些年來談的性別平等，究竟走到哪裡了？是根本未曾前進，還是前進得太快，快得有些人跟不上腳步？
又或者，我們每個人的心裡，其實都藏著一些自己也未必察覺的答案。看見這三成的數字，你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什麼？是覺得「社會風氣真的在倒退」，還是「他們只是說說而已，現實中未必如此」？又或者，你覺得這不過是男生面對壓力時的自然反應——甚至，你有沒有那麼一刻，心裡也閃過類似的念頭？
窗外的夜色漸深，我依然沒有答案。只是很好奇，當這些數據靜靜躺在眼前，我們每個人心中，會泛起什麼樣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