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世界轉變速度之快,令人無所適從。父母不知道子女選什麼科好,年青人不知道做什麼工作有前途。
3月31日,美國科技巨頭甲骨文(Oracle)近3萬員工收到公司在凌晨6點發出來的裁員通知電郵,他們早上點開郵箱,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解僱,不用再上班了。
甲骨文這輪裁員,佔其全球16.2萬員工的18%,波及美國、印度等多個地區,是甲骨文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裁員行動。有一個在甲骨文工作26年的電腦工程師說,這是公司最冷酷的告別,只有一封電郵,連電話也不打一個。
誰會想到在AI年代,當大家都以為電腦工程師很吃香的時候,最先受靶的竟然是這個工種,而且亦跟AI有關。AI的出現取代大量的工作,包括電腦程式設計。以前要工程師花幾個月才能弄出來的程式,現在花錢買點詞元(Token)付費,一兩分鐘就可以搞定。
甲骨文些科技巨頭,為了在AI時代不會落後,斥巨資打造AI基建,建造數據中心。甲骨文在短短兩年內就新增了580億美元債務,市場擔心投入過巨,不能回收,自去年9月以來,股價已經縮水50%。雖然最諷刺的是,甲骨文上一個季度的純利暴漲95%,達到61.3億美元,盈利創了紀錄,但股價仍沒有起色。甲骨文唯有動刀裁員,裁員後馬上釋放100億美元的現金流,可以支撐大規模的數據中心建設,減少負債。
這波AI狂潮,不止令打工仔腳軟,也令爸媽操心,不知道孩子讀什麼科目最好。芯片巨頭英偉達行政總裁黃仁勳最近又發表大膽言論,直指讀英語專業的學生,可能是AI時代最成功的群體,因為AI發展的關鍵已經轉變,底層操作不再依賴複雜的程式碼指令,自然語言已經成為操控AI的核心方式。
黃仁勳認為,文科專業長期培養精準的語言表達、邏輯梳理、需求拆解與目標定義能力,這些能力正好符合AI時代的核心要求,是理工科學生單一技術背景難以取代的優勢,特別是AI正在逐步自動化,取代底層編寫程式的工作,行業競爭重心,已經從單純的程式碼編寫,轉向需求定義、目標拆解與結果評估等環節,所以黃仁勳形容,文科生將成為AI時代的新貴族,顛覆社會對傳統科技人才的認知。
我轉述黃仁勳這番說話,希望不會誤導大家,馬上影響爸媽為子女選科的決定。要知道黃仁勳說的最一流的人才,他們要有超強的綜合能力。一般念英文專業的大學生,語言表達能力肯定沒問題,但邏輯梳理、需求拆解與目標定義能力是否很好,就有待商榷了。
很多文科生是文藝青年,喜歡寫舒情文。寫議論文才需要邏輯梳理,寫抒情文卻可天馬行空,吟風弄月時,不需要拆解讀者需求,興之所至,信手拈來。李白寫「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也沒有講究什麼邏輯,不會去問千金散盡是否真的能夠復來。所以文科生是否能滿足黃仁勳的高要求,令人存疑。如果兼修語文和人工智能,或者能達到這樣的要求,單純的文藝青年,恐怕不易做到。
很多人對人工智能有誤解,我曾經在一個論壇聽到一個大學教授XXX說,他在AI輸入自己的名字問是誰,出來的答案完全是錯的。我在台下即時開啟DeepSeek,問「香港的XXX是誰? 」馬上得出準確的答案。因為同名同姓的人多,AI選出最知名的人士作為最優先的答案,恐怕這位教授高估了自己的知名度,問問題時不精準。
在跟AI聊天時問問題,叫做提示詞(Prompt)。提示詞準確、邏輯清晰、指令明確,得出正確答案的機會較高,可以大大減低AI的幻覺。內地科技人「獵豹移動」執行長傅盛說,未來對人的要求是學會驅動AI,是「想清楚的判斷力」,和「說清楚的傳達力」。
我曾經問DeepSeek:AI的到來會不會淘汰人類工作者?它說「懂得用AI的人就不會被淘汰。」恐怕這不是大語言模型的外交辭令,而是說出一個真實答案。
用AI是一種技能,語言是主要工具,但「想清楚的判斷力」和「說清楚的傳達力」,就不是人人具有,需要邏輯思考能力和語言能力兼備。一個缺乏邏輯思考能力的文科生,去做驅動AI的工作,恐怕他的職場遭遇,也不會太順利。
無論如何,未來職場需要驅動AI的能力背後,是一種綜合解決問題的能力,包含語言運用、邏輯思考、對世界的整體認知、對實踐任務的拆解執行。所以倒過來要奉勸家長一句,關鍵不是催逼孩子死記硬背,拿最好的成績,進最好的名校,以為這樣就可以得到一生成功就業的保票。甲骨文的員工,相信很多都是名校出身,但都難逃被裁的厄運。如何培養孩子的綜合解難能力,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盧永雄
美國和40年前相比,的確大不如前了。
1983年,在我讀大學的年代,在政治學的課堂上,曾專門研習1962年美國應對古巴導彈危機的成功決策案例。哈佛大學教授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後來以提出「大國崛起」理論而聞名,他當時出了一份專門文章,研究美國政府如何在短時間內化解一個嚴重的危機。
那時是1962年美蘇冷戰的高峰期,蘇聯計劃在貼鄰美國的古巴部署彈道導彈,應對美國在意大利和土耳其部署的彈道導彈。時任美國總統甘迺迪決定對古巴實施封鎖,展現出超凡的膽識和魄力,最後逼得蘇聯撤走核導彈。艾利森高度評價美國的決策過程,認為是既民主又高效的典範。
那些年的確是美國的黃金時代,43歲的甘迺迪已當選總統,他解決古巴導彈危機,一年之後在1963年遇刺身亡,死的時候也只是45歲。當時按美國的邏輯,社會主義政體只產生老人政治,完全不如美國資本主義政體那樣年青高效。
時光流轉,到了43年後的今天,當年那個由年青人領導的國家,現在由老人把持政治。總統特朗普已經79歲,比美國當年批評的蘇共領袖布里茲涅夫75歲去世時還要老。特朗普決定開打這場對伊朗的戰爭,無論中外學者都一致認為是失敗之作。
美國彭博社在4月8日報道,這次特朗普針對伊朗政權的軍事行動,是「一場戰略上的嚴重挫敗」,增強了中國和俄羅斯的實力,削弱了美國的優勢,而伊朗最終可能被視為戰略上的贏家,伊斯蘭革命衛隊繼續存在,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有控制權,美國「沒有實現任何軍事目標」。
美國《紐約時報》4月7日發表專題文章,題為「特朗普如何將美國拖入與伊朗的戰爭」,文章大爆內幕,詳細梳理了特朗普在分歧和警告中,最終只憑直覺決定對伊朗開戰。《紐約時報》白宮記者喬納森·斯旺和馬吉·哈伯曼,追蹤了特朗普的決策,認為關鍵是今年2月11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到訪白宮,在白宮戰情室內,大力向特朗普及其團隊推銷進攻伊朗計劃。
內塔尼亞胡和以色列對外情報機構摩薩德局長大衛·巴爾內亞,在一小時的匯報當中,對特朗普進行強烈遊說,說伊朗已經具備政權更迭的條件,相信美以聯合行動可以終結這個伊斯蘭共和國。內塔尼亞胡勾勒出了他們認為近乎必勝的條件,包括:
一、伊朗的彈道導彈計劃可能會在幾周內被摧毀;
二、伊朗政權將被削弱到無法封鎖霍爾木茲海峽;
三、伊朗對鄰國打擊美國利益的可能性被評估為極低;
四、伊朗國內的街頭抗爭將再次爆發,在以色列情報機構的煽動下,密集的轟炸可以為伊朗反對派創造推翻政權的條件;
五、以色列還提出,伊朗的庫爾德武裝分子可以從伊拉克越境進入伊朗,開闢地面戰線。
特朗普當時回應說,「聽起來不錯。」
在會面的翌日即2月12日,白宮戰情室進行了一個只有美國官員參加的簡報,他們將內塔尼亞胡的建議分成4個部分:
第一,斬首行動,即刺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
第二,削弱伊朗導彈投射能力和對鄰國的威脅能力;
第三,策動伊朗國民進行大規模抗議;
第四,政權更迭,由一位世俗領導人接管伊朗。
美國官員評估認為,前兩個目標藉助美國的情報和軍事力量可以實現,但內塔尼亞胡推銷的第3、4個目標,即大規模抗議和政權更迭,則脫離現實。中情局局長拉克特里夫形容,「政權更迭的幻想荒謬可笑」。國務卿魯比奧更直言「這完全是胡扯」。最高軍事領導人、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將軍告訴特朗普:「以我的經驗來說,這基本是以色列的一貫操作,他們會誇大其詞,但以色列的計劃並不總是完善的。」
不過,特朗普對第1、2個目標,即斬首行動和削弱伊朗的軍事能力,仍然深感興趣。
在接下來的幾天小範圍討論中,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再次向特朗普提出令人擔憂的軍事評估,認為對伊朗的大規模行動將會嚴重消耗美國的軍備庫存,包括支持以色列和烏克蘭而本來就庫存緊張的導彈攔截導彈。凱恩還指出,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風險和美國維護海灣安全的巨大困難。
但特朗普對此不以為然,認為伊朗政權會在那之前就屈服了。特朗普或許受到去年美國轟炸伊朗核設施的成功經驗影響,認為這次戰爭亦會非常短暫。
無論如何,特朗普慢慢已經下定決心要對伊朗進行打擊,但與此同時,美國和伊朗尚在進行和平談判。真正的關鍵是2月的最後幾日,美國和以色列獲得一個新情報,說伊朗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和其他高級官員很快會在地面建築物中會面,意味著哈梅內伊將完全暴露在空襲打擊之下。在美國和以色列看來,這是擊殺哈梅內伊的稍縱即逝機會,一旦錯過了就不會再出現。
2月26日,白宮戰情室再召開會議,他們進行最後的討論。會上不少人對開戰心存疑慮,包括副總統萬斯,但他對特朗普說:「你知道我認為這是一個糟糕的主意,但如果你想去做,我會支持你。」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就沒有明確表態,只是提示風險。最支持的是國防部長赫格塞思,認為「如果遲早要解決伊朗問題,不如現在就做。」最後特朗普一拍腦袋,憑直覺作出打擊的決定。
《紐約時報》這個報道,暴露了美國最高層決策的缺陷。儘管多數人都認為打擊伊朗不是一個好主意,但在特朗普的帝王式統治之下,沒有人夠膽真正阻止他。特朗普只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固執老人,只向好處想,就好像買股票想發達的散戶,結果做出一個令美國泥足深陷的決定,至今也難以脫身。美國40年前批評社會主義國家的決策毛病,如今在自己身上併發出來了。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