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清廷倒台,但海關總稅務司安格聯仍然穩坐北京。他手裡握著一把鑰匙——海關稅收的分配權。這把鑰匙,不僅決定了中央政府能拿到多少錢,更直接影響了軍閥混戰時期的政治格局。從「關餘」之爭到內債抵押,海關稅收成為各方勢力競相爭奪的肥肉,也成了列強操控中國政局的重要槓桿。
「關餘」之爭:誰有權支配海關盈餘?
清末,海關稅收主要用於支付外債和庚子賠款,剩餘部分稱為「關餘」,歸清政府支配。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列強承認新政府的前提之一,就是繼續以海關稅收償還外債和賠款。然而,北洋政府時期財政極度困難,關餘便成了中央與地方、政府與列強之間爭奪的焦點。
1917年,國會解散,護法軍政府成立,南北對峙。關餘究竟該交給北京政府還是廣州政府?列強選擇了前者,因為北京政府承諾繼續償還外債。此後,關餘的分配實際上由總稅務司與駐華使團協商決定,中國政府無權單獨處置。1919年,北洋政府試圖挪用江海關關餘償還內債,引發使團強烈抗議,最終達成妥協:關餘優先償還外債和賠款,剩餘部分才可由中國政府支配,且須經使團同意。這一規定,使海關稅收成為列強控制中國財政的直接工具。
安格聯:挾海關以令中央
安格聯(Francis Arthur Aglen),英國人,1911年接任代理總稅務司,1913年扶正。他比赫德更強勢,也更直接介入中國政治。北洋政府時期,中央財政崩潰,軍閥經常向海關借款。安格聯以「維護海關獨立」為由,多次拒絕政府提款,甚至擅自決定關餘的分配。1922年,他未經政府批准,直接將關餘用於償還內債,引發軒然大波。
1923年,安格聯與駐華使團協商,推出「關餘整理案」,規定關餘由「外債、賠款、內債、政府經費」四項順序支配,中國政府完全失去自主權。此舉激起全國性的收回海關主權運動。1925年五卅運動後,廣州國民政府提出「關餘應歸中國政府支配」的要求,並宣布自1926年起停止支付部分內債。安格聯與使團妥協,同意關餘的分配需經中國政府同意,但實際上總稅務司仍掌握主導權。
安格聯的強硬作風使北洋政府對他深惡痛絕。1927年1月,張作霖控制的北京政府下令免除安格聯職務。但**列強拒絕承認,安格聯賴至同年11月才離職**。其職位由**英國人易紱士(E. W. Thayer)**代理。直到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後,才任命**英國人梅樂和(F. W. Maze)**為總稅務司。海關行政管理權仍未回到中國人手中。
內債抵押:海關稅收如何綁架民國財政
北洋政府時期,軍閥混戰,軍費開支浩大。政府無法通過正常稅收籌款,只能大量發行內債。內債的償還,大多以海關關稅為擔保。例如,1912年發行的「愛國公債」、1914年的「內國公債」,均指定以關稅為還款來源。這意味著,未來的關稅收入在徵收之前就已經被抵押出去了。政府能夠自由支配的關餘越來越少,財政自主權名存實亡。
更嚴重的是,內債的發行往往由外國銀行團承銷,且常採取**「折扣發行」**(如面值100元僅售80元)與高息策略。匯豐、花旗、橫濱正金等銀行不僅賺取鉅額手續費與利差,還以此為條件,要求中國政府聘請外國顧問、開放更多特權。海關稅收因此成了帝國主義金融資本的提款機。
地方勢力對海關的滲透
軍閥混戰時期,地方實力派也試圖染指海關。東北的張作霖、山西的閻錫山、廣東的陳炯明,都曾試圖控制轄區內的海關,截留稅款。總稅務司為了維持海關的「統一性」,往往與中央政府和列強合作,抵制地方干涉。例如,1924年江蘇督軍齊燮元企圖截留江海關稅款,安格聯即以「停止償還外債」相威脅,促使外交使團出面干預,最終齊燮元被迫退讓。
然而,地方勢力並非全無收穫。他們通過控制海關周邊的緝私、運輸、供應等環節,間接分享海關利益。而且,一旦某一派系控制中央政府,就會盡量將海關稅收用於本派系的軍費。海關實際上成了軍閥爭奪中央控制權的籌碼。
南京國民政府的收回海關主權鬥爭
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後,立即啟動收回海關主權的談判。1928年,宋子文出任財政部長,與各國簽訂新關稅條約,中國恢復了關稅自主權。但海關行政管理權仍在總稅務司手中,總稅務司仍為外國人。直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海關總稅務司一職才由中國人擔任。1950年,海關總署成立,外籍稅務司制度徹底終結。
從1854年到1949年,外國人控制中國海關長達95年。關餘、內債、軍閥,這三條線索交織在一起,勾畫出海關稅收如何從國家的錢袋子,淪為列強和軍閥的提款機。這段歷史也說明了一個道理:財政主權是國家主權的核心。失去了財政自主權,任何政府都只能仰人鼻息。
關餘之爭、內債抵押、軍閥干涉,是民國時期海關稅收政治的縮影。列強通過總稅務司制度掌控了海關稅收的分配,使中國政府無法自主使用本國的關稅收入。這種財政上的半殖民地化,加劇了北洋政府的衰弱和軍閥混戰的亂局。直到南京國民政府時期,中國才逐步收回關稅自主權,但海關行政管理權的真正回歸,要等到1949年。這段歷史提醒我們:一個國家的海關,必須由本國人管理,稅收必須由本國政府支配。任何以「國際共管」為名的安排,都是對主權的侵蝕。
下篇預告:〈從半殖民地到自主關稅——中國海關主權的百年回歸〉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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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商業史上,沒有哪個族群像華人這樣,在缺乏國家力量背書的情況下,僅靠血緣、地緣、業緣、物緣、神緣這「五緣」,就編織出一張橫跨五大洲的商業網絡。這張網絡比跨國公司更早實現全球化,比現代物流系統更靈活,也比任何官方協議都更具韌性。從東南亞的橡膠園到歐美的唐人街,從南非的超市到南美的礦山,華商網絡始終是中國連接世界最具韌性且最深入民間的紐帶。而「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某種意義上正是國家力量對這張民間網絡的「再發現」與「再激活」。
五緣關係:華商網絡的文化基因
「五緣」是理解華商網絡的鑰匙。
血緣:同宗同族是最緊密的紐帶。福建、廣東的宗族組織,如陳氏、林氏、黃氏宗親會,在海內外都有分支。宗族成員在生意上優先合作,資金上互相周轉,甚至通過族譜維繫跨國信用。
地緣:同一個縣、同一個鎮出來的人,天然形成商幫。潮州幫、閩南幫、客家幫、廣府幫,各自在東南亞的特定行業中佔據主導地位。地緣會館(如潮州會館、福建會館)不僅是聯誼場所,更是信息交換、糾紛仲裁、資金拆借的平台。
業緣:同行業的華商組成公會,如米業公會、橡膠公會、紡織公會。這些公會制定行業規則、協調價格、共同應對外部競爭。在某些東南亞國家,華人行業公會甚至承擔了部分市場自律職能。
物緣:以特定商品為紐帶形成的商業鏈條。例如,潮州商人控制暹羅的大米貿易,客家商人壟斷東南亞的典當業,福建商人主導橡膠種植和加工。物緣讓華商在不同環節形成分工,降低了交易成本。
神緣:共同的宗教信仰也是凝聚力的來源。媽祖、關公、大伯公等神祇的廟宇,往往是華商聚會、議事、簽約的場所。神前發誓,比合同更具道德約束力。
五緣關係相互交織,形成一個多層次、高韌性的信任網絡。在這個網絡裡,交易不需要律師和公證員,一句「我也是潮州人」就足以啟動數十萬元的賒銷。
華商網絡如何運作:以泰國潮商為例
泰國是華商網絡最成功的案例之一。潮汕人從18世紀開始大規模移民泰國,到20世紀中期,已主導了泰國的碾米業、米業貿易、紡織業和金融業。
潮商的運作模式是「班社」——以家族和鄉誼為核心的小型合夥集團。一個班社通常由幾家親戚或同村商人組成,共享資金、信息和客戶。班社之間通過聯姻、結拜、合資等方式形成更大聯盟。泰國最大的華人商業集團——盤谷銀行、正大集團、泰國釀酒公司,其創業基因與早期資本積累均深深植根於這種班社模式。
盤谷銀行創始人陳弼臣,潮汕人。他從雜貨店學徒做起,積累資金後創辦銀行。盤谷銀行的早期客戶幾乎都是潮商,貸款審批靠的不是財務報表,而是借款人在潮商圈子裡的聲譽。這種基於熟人網絡的信用評價體系,比現代銀行的抵押貸款更靈活,也更適應華商的需求。
正大集團的謝國民家族,同樣是潮商。正大從種子店起家,逐漸發展為涵蓋農牧、食品、零售、電信、地產的跨國企業。正大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其在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率先進入大陸市場——而這一步,靠的就是華商網絡中積累的中國官方人脈和市場信息。
華商網絡與「一帶一路」的共振
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後,華商網絡的角色發生了質的變化。過去,華商網絡主要服務於民間貿易和族群互助;現在,它被納入國家戰略,成為「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的重要載體。
基礎設施聯通:東南亞華商憑藉與當地政府的長期關係,為中資企業的鐵路、港口、電站項目提供居間協調、法律咨詢、勞務派遣等服務。印尼的金光集團、馬來西亞的雲頂集團,都曾協助中國企業落地。
貿易暢通:華商網絡是中國商品進入東南亞市場的捷徑。許多華商本身就是中國製造業的海外代理商,利用同鄉渠道快速鋪貨。電商平台如Lazada、Shopee在東南亞的崛起,背後也有華商資本的推動。
資金融通:華商銀行(如泰國的盤谷銀行、新加坡的大華銀行)在中國設有分支機構,為兩地企業提供跨境結算、融資擔保等服務。這些銀行熟悉華商的信用模式,填補了中資銀行在中小企業融资上的空白。
民心相通:華商會館、華文學校、華人廟宇本身就是文化交流的平台。孔子學院的許多志願者,就是通過華商網絡獲得當地支持和落腳點。華商還積極捐資助學、賑災濟困,提升了中國在當地的民間形象。
挑戰與轉型:華商網絡的現代化
華商網絡並非萬能。它也面臨諸多挑戰:新一代華僑對祖籍地認同感減弱,傳統的五緣關係出現鬆動;現代企業制度和家族經營之間的衝突日益尖銳;華商網絡的封閉性和「圈內交易」有時會引發當地社會的關注;東南亞國家民族主義抬頭,對華商的政策環境趨緊。
為為此,許多華商開始轉型:引入職業經理人,淡化家族色彩;加強與當地主流社會的融合,培養非華裔人才;從傳統貿易、房地產轉向高科技、綠色能源、數字經濟等新領域。同時,華商網絡也在積極擁抱「一帶一路」數字化浪潮,利用跨境電商、移動支付、智慧物流等技術,將傳統的人情網絡升級為數據驅動的智能網絡。
可以預見,未來的華商網絡將不再是封閉的「幫會」,而是開放、透明、專業化的跨國商業平台。但它的核心——基於信任的合作精神——不會消失。因為那是華商跨越海洋、紮根異鄉、回饋故土的根本動力。
從「五緣」到「一帶一路」,華商網絡走過了數百年的演變歷程。它最初是華僑在異國求生的自救組織,後來成為跨國貿易的基礎設施,如今被納入國家戰略,成為連接中國與世界的民間引擎。這張網絡的韌性,不在於它的規模或資金,而在於它始終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之上——而信任,是最難複製、最無法替代的資源。當我們讚嘆「一帶一路」的宏偉藍圖時,不應忘記:那些百年會館裡的香火、祠堂裡的族譜、廟宇裡的籤詩,才是這條路最初的路標。
下篇預告:〈近代海關史・第一節:洋人稅務司——中國海關的主權讓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