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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僑資到實業——陳啟沅與繼昌隆繅絲廠的百年回響

博客文章

從僑資到實業——陳啟沅與繼昌隆繅絲廠的百年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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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僑資到實業——陳啟沅與繼昌隆繅絲廠的百年回響

2026年06月28日 16:30

1873年,在廣東南海西樵山下的簡村裡,傳來了蒸汽機轟鳴的聲音。一個歸國華僑,把海外賺到的真金白銀,變成了中國第一家民族資本機器工廠。從此,機器轟鳴不再只屬於洋人在上海開的工廠,也屬於這個嶺南水鄉。它的創辦人陳啟沅,用中國人自己的錢、自己設計的機器、自己管理的工廠,掀起了一場改變珠三角乃至中國近代工業命運的生產革命。

從科場失意到南洋巨賈

1834年,陳啟沅出生於南海西樵簡村一個半農半儒的家庭。他自幼聰穎好學,飽讀詩書,一心想在科舉中求得功名,卻屢試不第,最終斷了仕途念想,先隨兄長在家鄉設塾授徒,日子難以為繼。

1854年,陳啟沅隨兄陳啟樞赴安南(今越南)謀生。兄弟二人先在西貢堤岸開設雜貨店,後逐步拓展至醬園、絲綢貿易、谷米行、當舖等多個行業,十餘年間便躍升為當地巨商。

在經商過程中,陳啟沅注意到法屬安南的繅絲廠已採用蒸汽機驅動機器生產,產出的「洋絲」光潔勻稱、物美價廉,而家鄉的手工土絲卻粗細不勻、銷路日窄。從那一刻起,一個念頭在他心裡紮下了根——把機器帶回中國,改變家鄉蠶絲業的命運。

七年潛心,突破技術封鎖

從萌生想法到真正付諸行動,陳啟沅足足準備了六七年。那個年代的西方對中國實施技術封鎖,購買機器不僅價格高昂,更根本無從尋覓渠道。為攻克這個難關,陳啟沅多次進入法國人開辦的機器繅絲廠仔細觀察,比對工藝異同,回家後反覆回憶、用圖文記錄下來。他自學了物理、力學、蒸汽機原理、算學、繪圖等專業知識,一步步將記憶中的機器細節還原為可供生產的圖紙。

1872年,陳啟沅變賣在越南的全部產業,攜資回國。回到南海簡村,他要解決的下一個難題是:誰能造出他圖紙上的機器?他找到廣州冶鐵名坊「陳聯泰號」的老闆陳澹浦,二人一拍即合,歷時八九個月研製調試,終於成功造出中國第一台自主設計的機器繅絲機。

1873年,陳啟沅兄弟合資7000餘兩白銀,在南海簡村正式創辦繼昌隆繅絲廠。這家工廠除鍋爐從外國購入外,其他設備均由陳啟沅親自設計、本地承造。工廠的誕生,標誌著中國第一家民族資本經營的機器繅絲廠的誕生,陳啟沅也從此被譽為中國近代民族工業第一人。

計件工資、嚴格督查:現代管理的先行探索

繼昌隆投產後,迅速展現出機械生產的強大優勢。機器繅絲工效為手工的十倍,所產「廠絲」在色彩、捻度、勻度、淨度等方面全面優於傳統土絲,價格高出三分之一仍供不應求。

在生產組織上,陳啟沅有著超越時代的管理思維。工廠最初招收女工300人,多時達700人,女工大多來自附近村莊。他結合家鄉實際情況建立了一套管理規章制度,對女工實行計件工資制,多勞多得。他還建立嚴格的考勤與質檢制度,親自查驗與派人抽查相結合,既保證了產品質量,又能激勵女工積極性。為方便產品外銷,陳啟沅還在廣州西關開設「昌棧絲莊」作為門市部,直接對接歐美買家。從生產到銷售,繼昌隆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舊勢力反撲:從搗毀機器到迂迴突破

然而,新生事物的成長,永遠伴隨著舊勢力的壓制。機器繅絲的效率大大衝擊了傳統手工業,當地織機工人將蠶繭短缺歸咎於機器佔用了原料,視繼昌隆為奪走生計的「異端」。1881年,千餘織工衝進工廠砸毀機器。時任南海知縣徐賡陛以機器繅絲「專利病民」為由,下令縣內機器繅絲廠一律停產,並要求廠方具結「永不復開」。

面對危機,陳啟沅並未硬碰硬,而是展現出務實變通的智慧。他將工廠遷往澳門,改名「和昌」,隨後又改為「復和隆」。但他很快意識到,女工不願背井離鄉,招工極為困難。為突破困局,他設計出小型足踏繅絲機,回遷簡村後將工廠改為「世昌綸」,以「領料回家」的形式將生絲加工發放給農戶,化解了與手工業者的直接衝突。這種「迂迴成功」的策略,展現了華僑企業家面對惡劣環境時的高度韌性。

一業興,百業旺:繼昌隆的歷史回響

繼昌隆雖然歷經波折,卻在珠三角點燃了機械繅絲的燎原之火。在其影響下,南海、順德一帶機器繅絲廠如雨後春筍般湧現,至1901年全省數百家繅絲廠中女工已逾十萬,年出口生絲價值逾四千萬兩,成為全國絲綢出口的核心區。

除了工廠經營,陳啟沅一生還留下多項珍貴遺產。他撰有《蠶桑譜》傳授現代蠶桑知識;熱心公益,捐資重修桑園圍等水利工程,在鄉村開設米舖藥舖,對村中孤寡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並捐資興辦義學。1910年《南海縣志》用「目光絕倫,深夜處暗室中能辨五色」來形容他的過人稟賦。直至今日,胡志明市仍設有陳啟沅學校和陳啟沅街,海外華僑以這種方式紀念這位從堤岸起家、最終回國報效桑梓的南海之子。

華僑資本轉型的象徵

陳啟沅與繼昌隆的百年回響,是華僑資本從流通領域轉向實業領域的開創性樣本。他之前,南洋華僑的財富多沉澱於商業貿易;他之後,僑資開始注入工廠、鐵路、銀行等實體經濟,成為近代中國工業化的重要推動力量。從陳啟沅到後來一大批回國投資的華僑實業家,他們共同證明了一條路徑:僑匯可以養家,僑資卻能興國。**這種從『商業資本』向『產業資本』的跨越,正是近代華僑經濟最深刻的轉型,也是『一帶一路』民間網絡從貿易走向實業的歷史先聲。

陳啟沅用7000兩白銀,不僅點燃了珠三角機械繅絲的產業火種,更為中國近代民族工業和後來的華僑回國投資,立下了一座前無古人的丰碑。




食貨志今讀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1894年,41歲的張謇高中狀元,被授翰林院修撰。然而,甲午戰敗的恥辱讓他毅然辭官回鄉,在南通創辦大生紗廠。一個狀元,不當官卻去辦廠,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張謇的回答是:「願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願居八命九命可恥之官。」他要用實業救國,把一個人的理想,變成一個區域的近代化樣本。

狀元辦廠:從零開始的艱難

張謇創辦大生紗廠的艱難,超乎想像。擬招商股60萬兩,一年只招到三四萬兩。他到處碰壁,「聞者以為謬」,最窘迫時甚至在上海報攤賣字籌措旅費。1898年,他通過兩江總督劉坤一,將湖北官紗局存滬未用的紗機2萬餘錠領回,作價25萬兩作為官股,「按年取息,不問盈虧」。這種「官商合辦、官息保底」的模式,既解決了啟動資金問題,又避免了官方對企業經營的直接干預。1899年5月23日,大生紗廠在南通唐家閘建成投產。

大生紗廠的早期經營,充分體現了張謇的務實精神。他不追求高利潤,而是採取「土產土銷」策略——利用通州本地優質棉花,生產中等質量的棉紗,就近銷售給周邊農民和手工織戶。由於原料成本低、運輸距離短,大生紗廠開工第一年便獲利,此後近二十年利潤優厚。到1913年,大生紗廠紗錠數已佔全國民族資本紗廠的11.9%。

產業鏈佈局:從紡織到墾牧的系統化

張謇的目標不只是辦一個紗廠,而是要建立完整的產業生態。他認為,沒有自主的棉花供應,紡織業就會受制於進口。1901年,他創辦通海墾牧公司,圍墾海灘荒地12萬畝,其中9萬畝墾熟後種植棉花。這不僅保證了大生紗廠的原料供應,還帶動了沿海灘塗的開發。

此後,張謇圍繞大生紗廠,陸續創辦了一系列關聯企業:廣生油廠(利用棉籽榨油)、復新麵粉廠(利用電廠餘熱)、資生冶鐵廠(修理紡織機械)、大達輪船公司(運輸原料和產品)、澤生水利公司(疏浚河道)。到1920年代,大生集團已擁有企業34家,涵蓋紡織、冶鐵、麵粉、榨油、航運、金融、農墾等領域,形成中國第一個規模較大的民族資本企業集團。

張謇還在南通實施「地方自治」,將工業利潤用於公共事業。他先後創辦了通州師範學校(1903年,中國第一所師範學校)、南通博物苑(1905年,中國第一所博物館)、南通圖書館、盲啞學校、醫院、養老院、育嬰堂。他還修建了南通最現代的公路、碼頭、電廠,使南通從一個封閉的小縣城,一躍成為「中國近代第一城」。

大生集團的衰落:個人對抗時代的極限

1920年代初,大生集團遭遇嚴重危機。一戰結束後,外國資本捲土重來,棉紡織業產能過剩,價格暴跌。與此同時,張謇的過度擴張導致資金鏈緊張,各大企業拖欠大生紗廠的款項累計達473萬兩。紗廠只得高息借貸維持,賬面負債高達400多萬兩。1925年,大生紗廠負債累計至900餘萬兩,被上海銀行團正式接管,張謇喪失了企業的控制權。

1926年8月24日,張謇在南通病逝。他一生應世無方,在遺囑中囑咐家人「不對外發訃,不受賻金」,喪事從簡。這位開路先鋒,最終抱著未完的志願安然離世。大生集團的衰落,並非張謇個人的失敗,而是那個時代所有理想主義者的共同宿命——他用一個人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區域的近代化進程,卻扛不住外資衝擊、內部失血與財政緊縮的三重絞殺。

歷史評價:一個失敗的英雄

張謇去世後,胡適這樣評價:「他獨立開闢了無數新路,做了三十年的開路先鋒,養活了幾百萬人,造福於一方,而影響及於全國。終於因為他開闢的路子太多,擔負的事業過於偉大,他不能不抱著許多未完的志願而死。」毛澤東後來也說:「講到輕工業,不能忘記張謇。」

張謇的道路,與盛宣懷的「官督商辦」不同。他沒有強大的官方背景,只能靠個人信譽和社會聲望籌集資本;他不追求依附權力,而是試圖以地方自治為支點,實現區域整體近代化。這條路更艱難,也更純粹。他的失敗,不是能力的失敗,而是制度環境的失敗——在一個沒有現代產權法律、沒有穩定金融體系、沒有公平市場競爭的社會,任何企業家都難以長久。

大生模式的啟示

大生紗廠的興衰,是近代中國民族工業的縮影。它證明了:在合適的市場條件下,民族資本完全有能力發展現代工業;它也證明了:沒有制度保障的企業,再輝煌也難免曇花一現。張謇留下的,是一個**「企業—社會—政府」三位一體的區域近代化範式**。它證明瞭:在動盪的年代,依靠個人道德與地方力量,或許能締造一時的繁榮,卻難以抵禦系統性的風險。真正的工業化,必須建立在國家獨立與制度保障的基石之上。

今天,當我們走進南通博物苑,看到張謇親手題寫的「設為庠序學校以教,多識鳥獸草木之名」時,依然能感受到一個狀元實業家跨越時代的遠見與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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