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Facebook Feature Image

糕點的崛起:從「餅」到「點心」的精緻化運動

博客文章

糕點的崛起:從「餅」到「點心」的精緻化運動
博客文章

博客文章

糕點的崛起:從「餅」到「點心」的精緻化運動

2026年07月22日 12:30

小時候過中秋,祖母總會從鐵盒裡取出一塊月餅,用刀切成四瓣,每人一瓣。那種小心翼翼的儀式感,讓我覺得月餅不是食物,而是某種聖物。後來讀宋人筆記與市井文獻,才知宋代中秋時節,「市肆賣果,巧名異狀,又有賣月餅者,其形如月」——原來我們家的切餅儀式,不過是平民對節令風雅的樸素傳承。

中國糕點的祖先,其實是「餅」。漢代以前,凡麵食皆稱餅,蒸的、煮的、烤的、炸的,一概入「餅」籍。劉熙《釋名》說得明白:「餅,并也,溲麵使合并也。」這種「大一統」的命名,反映了早期飲食的分類尚屬粗疏——人們還沒有足夠的精緻感,去為每一種麵食單獨命名。

更多相片

隨著絲路貿易的展開,胡麻(芝麻)等作物傳入中原,「胡餅」開始風行。這種源自西域的烤餅,表面撒滿胡麻,外脆內軟,與中原傳統的蒸餅、湯餅形成鮮明對比。但「胡餅」的「胡」字,既是地名標記,也帶有時代的異域想像——它起初是一種帶有邊地風味的食物,經過魏晉至唐宋的長期融合,才逐漸融入中原飲食的正統譜系。

「點心」一詞的出現,標誌著糕點從「主食」向「零食」的轉型。唐人筆記載,江淮留後鄭傪的家人備好晨饌,夫人對其弟說:「治妝未畢,我未及餐,爾且可點心。」這裡的「點心」是動詞,意為「稍微吃些小食墊肚」。到了宋代,「點心」逐漸轉為名詞,泛指糕餅茶食。這種語義的轉換,暗示著一種飲食觀念的革命:食物不再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點綴」生活的情趣。

宋代是糕點的黃金時代。筆記中流傳著宋徽宗微服訪市、以重金易一小餅的逸話,雖屬後世演繹,卻折射出宋代糕點工藝的精緻已登峰造極:水晶皂兒、紫蘇膏、獅蠻重陽糕……這些名字本身就像詩。水晶皂兒實為宋代流行的透明凝凍甜品,多以皂莢籽或植物膠質加糖蜜熬製,冷食爽口;紫蘇膏則將紫蘇、肉桂、陳皮等藥材磨粉熬膏,既是甜點,又是藥膳——「藥食同源」的思想,在宋代糕點中達到了極致。

但精緻的代價是階層的固化。宋代糕點多用糖、油、蜜,原料昂貴,製作繁複,平民難以頻繁消費。市井筆記記載臨安食店糕點品類繁多,部分精巧之作價格不菲,相當於普通工匠數日所得。糕點的精緻化,本質上是一種「味覺的階層區隔」——士大夫以糕點展示品味,市井百姓以糕點仰望風雅。

明清時期,糕點的「民主化」終於來臨。蘇式、廣式、京式、潮式等地方流派在商業流通中逐漸成形,糕點從宮廷與文人案頭走向尋常市井。月餅在明代正式成為中秋節令的標配,明代《西湖遊覽志餘》載:「八月十五日謂中秋,民間以月餅相遺,取團圓之義。」這種「相遺」——互相饋贈——的習俗,使糕點從「自我享用」變為「社交貨幣」,其意義超越了味覺,進入人際關係與節儀網絡的領域。

1972年,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了一塊表面印有寶相花紋的唐代花式麵點,距今一千三百餘年。這件文物輪廓清晰,圖案錯落有致,學界多稱其為「唐代糕點」或「節令麵食」。它雖未必是後世嚴格意義上的「中秋月餅」,卻有力證明了唐代麵點塑形技藝已高度成熟,且「圓形」與「花紋」的審美追求早已深植於中國人的節令想像之中。圓形是團圓,圓形是滿月,圓形是宇宙。一塊圓形的糕點,承載的是中國人對「圓滿」的永恆渴望。

今日,當你在麵包店裡挑選一盒精緻的馬卡龍,或在超市貨架前拿起一袋工業化生產的綠豆糕,那縷甜香裡既有宋代的雅韻,也有明代的市井。糕點從未真正結束它的精緻化運動——它正以新的分子料理技術、新的全球化原料、新的健康敘事(低糖、無麩質),繼續書寫中國人的甜蜜史詩。而祖母鐵盒裡的那塊月餅,依然是我記憶中最甜的圓形。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小時候回鄉下外婆家,最愛蹲在灶台前看柴火燃燒。那口磚砌的大灶,鍋洞深黑,灶膛裡松枝噼啪作響,火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外婆說,這口灶比我的年紀還大,灶王爺住在裡面,每年臘月二十三要上天匯報。

那時我不懂,為何一個燒火做飯的地方,要供一位神?後來讀《禮記》才明白,灶在先秦確為「五祀」之一,與門、戶、井、中霤並列。古人祭灶,不僅為了炊爨,更是為了「報先炊之德」——感謝先民發明熟食、脫離生吞活剝的文明跨越。

「竈」字的構造頗有深意。《說文解字》載:「從穴,鼀聲。」「鼀」即蛙的古字。有人說,這是因為灶膛濕熱,青蛙喜居其下;也有人說,蛙象徵繁殖,灶象徵生生不息。無論如何,這個字本身就帶著遠古的生活記憶與民間想像。

漢代的灶已相當精緻。出土漢畫像石與畫像磚中,常見庖廚圖景:一人添柴,一人攪釜,灶上蒸騰,灶下火光。這些圖像告訴我們,漢代的「庖」與「廚」雖仍常並稱,但烹飪空間已逐漸具備明確的功能劃分。而「廚房」作為固定生活詞彙,雖唐代已見於詩文與文書,卻至宋代才真正普及於市井記載。

宋代的廚房是什麼樣子?《東京夢華錄》載汴京酒樓「入其門,一直主廊,約百餘步,兩邊皆副廊」,廚房多設於後院或側廂,與前廳隔絕。這種「前店後廚」的格局,說明廚房已從家庭空間擴展為商業空間。但普通家庭呢?蘇軾被貶黃州,「自笑平生為口忙」,他在東坡雪堂的廚房不過是茅屋一角,簡易的地灶與粗陶瓦釜,與官宦人家的精緻庖廚不可同日而語。

灶神傳說在魏晉至唐宋逐漸發生世俗化的轉折。早期灶神多與火神祝融、炎帝或回祿相聯繫,威嚴莊重;至唐代《酉陽雜俎》已載灶神名喚「張單」(或作張子郭),傳說其因負心羞愧鑽入灶膛,後被天帝封為灶君。這一故事在宋代民間廣泛流傳,使灶神從「大神」降格為「家神」,從莊嚴轉向親民。范成大《祭灶詞》寫得直白而生動:「古傳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送君醉飽登天門,杓長杓短勿復云,乞取利市歸來分。」——民間以糖糕酒肉祭灶,實則是以人情世故對待神靈的幽默智慧。

明清以降,民間灶具的形制趨於實用與標準化。北方盛行「連鍋灶」,一灶多眼,炒、煮、蒸、燉可同時進行;江南地區則流行「老虎灶」,灶膛深大、火力猛烈,因形似虎口張吻而得名,專為市井茶館與大眾飲食供應沸水與熱食。這些設計折射出南北飲食節奏與燃料條件的差異。

現代的「開放式廚房」是一場靜悄悄的家庭革命。灶從角落走到中心,從隱蔽變為展示,從「女主內」的私密空間變為「全家參與」的社交場所。這種變化背後,是生活節奏的加快與性別角色的重構:當烹飪不再是孤立的勞作,灶的權力結構與家庭互動也隨之鬆動。

但老灶台的記憶並未消失。我外婆的那口磚灶早已廢棄,但每年春節,她仍堅持在舊灶前擺上糖瓜,說是「讓灶王爺嘴甜一點」。那塊黏牙的糖瓜,既是古老的民俗儀式,也是頑固的鄉愁——在燃氣灶與電磁爐的時代,我們依然需要一個藉口,向那個看不見的生活守護者,討一份歲歲平安的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