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八年(1138年),宋高宗正式定都臨安(今杭州)。從隋代杭州(錢塘)的普通州城,到南宋行在,臨安只用了一百多年,就膨脹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據《咸淳臨安志》卷五八載,南宋後期臨安府(轄九縣)主客戶三十九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口一百二十四萬七百六十;日本學者斯波義信在《宋代江南經濟史研究》中推定,臨安城區(錢塘、仁和郭內)加近郊總人口約一百五十萬,其中城內約九十萬、城外附郭約六十萬。而同時期的威尼斯僅十萬,倫敦、巴黎四至六萬。法國漢學家謝和耐在《南宋社會生活史》中評:「十三世紀的中國,其現代化程度令人吃驚。」臨安的崛起,不只是南宋偏安的產物,更是中國經濟重心南移的最終完成式。
百萬都市的空間擠壓
臨安的人口膨脹,首先是北人南渡的結果。建炎南渡後,「西北衣冠、士族、民庶,隨駕東南」(《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其中除宗室、官僚、軍户外,最大比例是農民與手工業者——他們是物質生產的主力,對杭州地區農業、手工業與都市經濟的推動至關重要。
人口劇增而城址不變(臨安城是在吳越國杭州城基礎上擴建,鳳山門至武林門僅約五公里),結果是「民居屋宇高森,接棟連檐,寸尺無空,巷陌壅塞,街道狹小」(《夢粱錄》)。城市向城外溢出:「城之南、西、北三處,數十里人煙生聚,市井坊陌,數日經行不盡」——這便是斯波義信「城外六十萬」的空間基礎。一座百萬級消費城市,就這樣在江南水鄉擠了出來。
商業革命:從坊市到不夜城
臨安的商業格局,是汴京街市制的延續與放大。城內「自大街及諸坊巷,大小鋪席,連門俱是,無虛日」(《夢粱錄·鋪席》)。御街(南宋稱「天街」)從鳳山門直抵北關,是城中軸也是商業中軸,中段名店老店雲集,「有名可查者百二十餘家」。來自蘇州的絲綢、溫州的漆器、福建廣東的沈香龍腦、南昌的折扇,「天下所無之物,悉集於此」。
時間限制也徹底瓦解。《夢粱錄》載:每日交四更,御街店鋪聞鐘而起,賣早市點心;日市之後夜市接踵,「買賣晝夜不絕,夜三四鼓,遊人始稀;五鼓鐘鳴,賣早市者又開店矣」。陸游「隨計當時入帝城,笙歌燈火夜連明」——這才是不夜城的實景。
市場類型也空前豐富:早市、夜市、季節市、專業市並行。專業市有米市(在城北米市橋)、菜市(東青門外)、肉市、藥市、花市、布市等。《夢粱錄》載臨安城「團行四百一十四行」——雖是文學化列舉,但反映行業細分之密。商業競爭激烈,「養馬者供草料,養狗者供狗食,養貓者供活魚小鰍」——這種細緻到寵物經濟的服務業,在當時世界確屬罕見。
手工業與市舶:帝國的現金流
臨安不僅是消費中心,也是當時最大的手工業生產中心之一。《夢粱錄》載城內「團行四百一十四行,每行數十至百戶」,造船、陶瓷、紡織、印刷、造紙皆有規模化工坊。以造船論,《夢粱錄·江海船》:「海商之船,大小不等,大者五千料,可載五六百人;中者三千料至一千料,亦可載二三百人。」五千料約合今三百噸級,是當時世界頂尖。航海技術上,指南針已普遍用於航海,「風雨晦冥時,惟憑針盤而行,而不敢有毫忽之差」。
海外貿易是南宋現金流的核心。浙東運河連臨安與明州(今寧波),是臨安外貿的黃金通道;泉州、廣州則是南向主港。紹興末,廣、泉、明三司市舶合計約二百萬緡(《宋會要輯稿·職官四四》),約占南宋歲入二十分之一——數字雖僅 5%,但全是白銀/現錢,且增速遠快於兩稅。黃純艷《宋代海外貿易》指出,市舶收入占歲入比重雖只在 1%—2% 間擺動,但已是朝廷「富國」戰略的重要一環,更是支撐對金歲幣(五十萬兩匹)的現金來源。
農業革命:江南成天下糧倉
臨安百萬張嘴,靠的是太湖流域的農業撐。《文獻通考·田賦考》:「浙西田,上田畝米三石,中田二石,下田一石。」較隋唐畝產一石已翻倍。稻麦二熟制在南宋江南普及——晚稻收割後種小麥,土地利用率提到極致。湖州「桑麻遍野,繭絲綿苧之饒,甲於天下」,是絲綢原料基地;太湖流域「無寸土之曠,田壟相望」,則是糧食基地。
農業的繁榮,讓江南從「仰給中原」翻轉為「仰給東南」。范祖禹在元祐間已言「國家根本,仰給東南」,至南宋則徹底固化:北方人口南渡、北方戰區耗資、北方運河斷絕,三者合力把江南推上「帝國錢袋子+糧倉」的位置。經濟重心南移的歷史進程,至此最終完成——此後七百年,無論元明清如何定都北方,江南的財賦地位再未被撼動,只是供給路徑從北宋的「汴河→汴京」,變為元的「海運+運河→大都」、明的「運河→北京」、清的「漕運+海運」並行而已。
一個時代的轉折
臨安的繁華,是南宋偏安政治的產物,卻也是中國經濟格局徹底轉變的標誌。唐代以前,經濟心臟在黃河流域;南宋以後,這顆心臟永久性地移到了長江以南。此後七百年,江南始終是帝國的錢袋子與糧倉——元大都的物資靠朱清、張瑄的海運從江南來,明永樂搬運河後「漕東南之粟以實北」仍是國策,清沿之不改。
臨安的一百五十萬人口、四百一十四行手工業、晝夜不絕的市井喧囂,共同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啟——從「中原為中心」到「江南為重心」,中國經濟的命運就此改寫。施堅雅在《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導言中說,宋代城市的變化是「一場不斷推進的革命,是整個社會管理方式上的革命」——而這場革命的高潮,正在臨安。
補全斷代史・宋代經濟史・第四篇(終篇)<接下來將進入「新專題」系列,首篇預告:〈黃河改道與治河財政——從賈魯到靳輔〉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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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走在今天的商業街上,看到兩旁店鋪林立、燈火通明,無論白天黑夜都能隨時購物,這種「街市」形態並非自古如此。在宋代之前,中國的城市是另一番景象——居民區和商業區嚴格分開,入夜後坊門關閉、市門落鎖,買東西必須在指定時間去指定的「市」。把城市從封閉的「格子」解放出來,變成人人可逛、隨時可買的開放空間,這場變革就發生在北宋的汴京。美國漢學家施堅雅(G. William Skinner)在主編的《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導言中,稱之為一場「城市革命」——但嚴格說,這場革命的起點不在「晚期」,而在北宋汴京。
封閉的「棋盤」:唐代的坊市制
要理解汴京的革命性,先要看它打破了什麼。唐代長安城是坊市制的巔峰。整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棋盤,街道筆直如削,將城廓分割成整齊的「坊」(居民區)和「市」(商業區)。白居易《登觀音台望城》寫長安:「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坊是封閉的居民區,四周有坊牆,坊門按時開閉,坊內不設商鋪。居民買東西必須去指定的「市」——長安有東市、西市,洛陽有南市、北市、西市。市本身也有高牆,《唐六典·太府寺》載:「凡市,以日中擊鼓三百聲而眾以會,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聲而眾以散。」散市後市門關閉,連物價也由官府「市令」评定。
與坊市制配套的是「夜禁」。街鼓敲過,坊門關閉,禁止行人在街上行動。《唐律疏議·雜律》:「諸犯夜者,笞二十。」入夜後的長安,正是唐人詩句所寫:「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
坊牆是怎麼倒塌的?
坊市制的瓦解不是一夜之間的,而是一場持續上百年的「侵街」運動——商家和居民不斷把房舍往外擴,佔用坊牆外的街面,最終把坊牆「侵」成了擺設。
早在唐代中後期,長安的坊市制度已出現裂縫。《唐會要》卷八六載大中三年(849)「坊市內有侵街打牆、接簷造舍等,先拆去」——說明「侵街」在晚唐已屢禁不止。五代戰亂,官府無暇管理,坊牆多被破壞。到宋初,沿街開店雖無明文允許,民間卻已普遍。
推動汴京突破的,是汴河兩岸的邸店經濟。汴京的糧食物資經汴河從江淮運來,汴河兩岸成了入京門戶,人口集聚。官府和商人紛紛沿河建邸店(貨棧兼客棧),租給往來客商。商業點從河岸蔓延到橋頭,《東京夢華錄》載虹橋上下「店肆櫛比」,連橋面都被店鋪佔滿。這些自發的商業活動,逐步形成「街市」。
宋廷並非不曾試圖維持舊制。太祖開寶年間曾「詔開封府,令京城夜市至三更以來不得禁止」(《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五)——這是夜禁先鬆的信号,但坊市格局尚存。太宗太平興國五年(980)、七年(982)多次「禁侵街」、勒令拆去沿街違建,試圖把商戶壓回坊市框架內,但效果不彰。真宗朝同樣屢禁屢犯。到仁宗景祐年間(1034—1038),開封府對侵街已實質上默許;至和元年(1054),開封府奏「權免拆去侵街舍屋」(《長編》卷一七六),朝廷竟從之——這是最接近「承認瓦解」的節點,但仍只是「權免」而非「全面放開詔令」。至神宗熙寧後,汴京坊牆已蕩然無存,《東京夢華錄》所見已是純街市格局。
與此同時,基層治安架構也從「里坊」轉為「廂—坊」。至遲在真宗朝,開封已設「左、右廂」統轄諸坊,「坊」從居住管制單位變成單純的治安戶籍單位。封閉的坊市制,至此讓位於開放的街巷制。
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解放
坊牆倒塌後,商業突破了空間限制——城內任何街道都可開店,不再局限於東市西市。《東京夢華錄》載汴京有潘樓街、土市子、界身巷、馬行街等著名商業街,「每一坊巷口,自有提瓶賣茶者」,可見商業已滲入居住肌理。
時間限制也隨之瓦解。太祖開寶間已允夜市至三更;到北宋中後期,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要鬧去處,通曉不絕」(《東京夢華錄·夜市》)。早市、夜市、鬼市(拂曉市)並行,這種全天候商業活力在唐代長安是不可想像的。汴京有「大貨行」「小貨行」一百六十餘行,入行商戶六千四百餘家,同行散居各處,營業不受時段限制。
商稅制度:從「抑商」到「征商」
商業自由化的另一面,是國家從「抑制商業」轉向「向商業抽稅」。《宋史·食貨下八》載:「行者齎貨,謂之過稅,每千錢算二十;居者市鬻,謂之住稅,每千錢算三十。」即過稅(流通稅)2%、住稅(交易稅)3%——税率不算重,但覆蓋面極廣。
宋代在都城、州府、縣鎮、關津遍設「務」「場」徵商稅,汴京外城門、汴河沿岸均有稅務所。政府還將部分坊場、河渡的稅收權「買撲」(拍賣)給商人包稅,由商人代徵——這套「買撲」制在酒稅、坊場稅上尤其普遍。商稅與兩稅、鹽利、市舶并列,成為宋代财政的四大支柱之一。城市越繁榮,商稅越可觀——這反過來讓朝廷有動機容忍乃至鼓勵商業自由。
從封閉的坊市到開放的街市,從嚴格的宵禁到徹夜的燈火,汴京的「城市革命」改變的不只是城市的物理形態,更是人們的生活方式與商業邏輯。這場革命沒有哪位皇帝下過「廢除坊市」的明詔——它是晚唐「侵街」的裂縫、五代的戰亂、宋初禁而不止的妥協、仁宗至和間的「權免」、神宗朝坊牆蕩然,一步步疊出來的。每一次在坊牆上開一個門洞,每一盞夜市裡點亮的燈火,都在鬆動舊制度的根基。
更有意思的是,這場革命的經濟後果:商業自由→商稅可觀→朝廷有動機維持自由,形成一個正向循環。這也是為什麼宋代能誕生出世界上最早的紙幣、最發達的市舶、最繁榮的城市經濟——坊牆倒下的地方,正好是按資產徵稅的兩稅法、按抽解運作的市舶司、按過住抽分的商稅務登場的地方。
汴京的坊牆倒了,但它在中國城市史中留下的影響,至今仍在我們行走的每一條商業街上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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