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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人「吃茶」,我們「喝茶」,差了一個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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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人「吃茶」,我們「喝茶」,差了一個朝代

2026年07月28日 12:30

去年在東京的一家茶道教室,老師教我用竹筅擊拂茶碗,打出細密的泡沫。那種專注的神情,讓我想起小時候看外婆沖泡龍井——滾水一沖,茶葉在玻璃杯裡翻滾舒展,幾秒鐘後就端起來喝。兩種動作,一個叫「點茶」,一個叫「泡茶」,中間隔了整整六百年。

但更早的時候,中國人既不「點」也不「泡」,而是「吃」。

唐代以前,茶是羹湯。皮日休《茶中雜詠·序》回顧陸羽之前的飲法:「季疵以前,稱茗飲者,必渾以烹之,與夫蔬而啜者無異也。」——把茶葉丟進鍋裡,加水、加鹽、加蔥薑,煮成一鍋菜湯。這種「吃茶」法,在今日看來簡直是黑暗料理,但當時卻是主流。茶不是品味,是解渴;不是藝術,是藥用。

唐代煎茶古畫

唐代煎茶古畫

唐代是轉折。陸羽寫《茶經》,把「吃茶」升格為「煎茶」。茶餅烤乾、碾碎、羅細,水沸三沸後投茶,邊煮邊攪。這套程序繁複得像化學實驗,但陸羽堅持:只有這樣,才能逼出茶的真香。他反對加蔥薑鹽,斥之為「溝渠間棄水耳」——認為那是淆亂茶味。從此,茶從「菜湯」變為「清飲」,從「藥」變為「品」。

宋代更極致。蔡襄在丁謂龍團基礎上精製「小龍團」,印龍鳳紋,專供皇室。點茶時,茶末置碗,注水擊拂,打出白沫。泡沫越白、越持久,越顯技藝高超。宋徽宗甚至親著《大觀茶論》,詳細記載七湯法,從第一湯「環注盞畔」到第二湯「急注急上」,每一次注湯、每一段擊拂,都對應不同的泡沫形態。這種「茶百戲」,堪比今日的咖啡拉花,但難度更高——咖啡拉花用奶泡,茶百戲用清水,全憑手腕勁道控制泡沫。

宋代點茶《攆茶圖》

宋代點茶《攆茶圖》

但「點茶」的輝煌,只維持了不到兩百年。明太祖朱元璋一紙詔令,廢團茶、改貢散茶,徹底終結了這套繁複的遊戲。他的理由很實際:洪武二十四年(1391)九月,「以重勞民力,罷造龍團,惟采芽茶以進」。餅茶製作太勞民,散茶省工省力。這道詔令表面是體恤民情,實則是政治算計:餅茶需要專門的貢茶園、專門的製茶戶,形成利益集團;散茶則打破了這種壟斷,讓茶葉生產回歸市場。

明代泡茶紫砂壺古畫

明代泡茶紫砂壺古畫

散茶的普及,催生了「泡茶」法。沸水直接沖泡葉茶,簡單粗暴,卻釋放了茶葉的本真。紫砂壺、白瓷杯、蓋碗,這些茶具在明代迅速興起,取代了宋代的黑釉建盞。茶色從「白沫」轉為「清湯」,審美從「濃厚」轉為「淡雅」。這種轉變,與明代文人的「性靈」思潮呼應——不再追求外在的技藝,而強調內在的體悟。

今日我們「喝茶」,其實是朱元璋的遺產。但諷刺的是,這位廢除點茶的皇帝,卻讓中國茶走向了世界。散茶易於運輸、易於沖泡,適合大規模貿易。如果沒有朱元璋的那道詔令,中國茶可能至今仍困在「點茶」的小圈子裡,無法成為全球飲品。

如今我沖泡龍井,依然用玻璃杯,依然看茶葉翻滾。那種簡單的動作裡,有朱元璋的實用主義,也有陸羽的審美追求。茶從「吃」到「點」到「泡」,變的是形式,不變的是那個「等」字——等水沸,等茶沉,等香起。在這個什麼都快的時代,或許「等」本身,就是茶給我們的最後一課。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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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山西,朋友介紹我認識一位老鄉,說:「這是我們村的老酸。」我愣了一下,以為是什麼難聽的話。後來才知道,「老酸」這份暱稱,是從山西人本來的「老醯兒」化出來的——《人民日報海外版》早説過,「『老醯兒』就是老醋、老酸的意思」。帶著幾分親切,幾分驕傲,就像北京人叫「老炮兒」,上海人叫「老克勒」,是一種地域認同的標籤。

但這個「酸」字的背後,藏著那個更古老的名字——「醯」。它讀「西」,是古代對醋的稱呼。《周禮·天官》載「醯人掌共五齊、七菹,凡醯物,以共祭祀」——周代就有專門管醋的官員。山西人愛吃醋,愛到把自己叫成「老醯兒」,再口語化成「老酸」,這種執念,從西周設醯官算起,延續至今約三千年。

醋在山西的傳說,還可以再往前推到堯帝。堯城建都期間,相傳曾以蓂荚草取酸調味,東漢應劭《風俗通義》考證:「古太平,蓂莢生于階,其味酸,王者取之以調味,後以醯醢代之。」這種直接取酸的植物醋,算是山西製醋傳說的源頭——清徐當地至今還有「堯城」地名。

但真正讓山西醋成型為「老陳醋」的,是明代的「熏蒸法」。洪武元年(1368年),太原醋坊「美和居」的釀醋師傅創了這套工藝:將發酵成熟的醋醅裝入缸中,加溫熏蒸,使醋色由白轉黑,由清轉濃。再經「夏伏曬、冬撈冰」的陳釀——夏天暴曬蒸發水分,冬天撈去結冰的醋酸,如此反覆,一缸醋要經歷至少400天才能出坊。

這種「時間的藝術」,讓山西老陳醋有了「綿、酸、香、甜、鮮」的獨特風味。微生物學家方心芳1934年赴清徐考察,後在《山西醋》中寫道:「蓋上等山西醋之色澤、氣味皆因陳放長久,醋之本身起化學作用而生成,初非人工而偽制,不愧為我國名產。」這種「非人工而偽制」的強調,恰恰說明山西醋的價值在於「時間」而非「技術」——你可以複製工藝,但複製不了四百個日夜的風霜。

但山西醋的輝煌,也伴隨著一段尷尬的歷史。1840年鴉片戰爭後,帝國主義入侵,戰禍連綿,交通梗阻,清徐醋業受到嚴重挫折,許多作坊倒閉,工人被迫改行,有的人甚至以乞討為生。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帝國主義無暇東顧,中國民族經濟趁機發展,清徐醋業才稍得恢復。

這段歷史很少被提及。人們更願意記住晉商縱橫天下的傳奇,卻忘了晉商的輝煌背後,是無數釀醋工人彎腰曲背對著醋缸翻醅的身影。他們「頭頂紅布、身著粗布衫,手持木鍬,汗流浹背是常態」,一代代傳承著這套「蒸酵熏淋陳」的技藝。

今日,山西醋正經歷一場「養生化」轉身。年輕人開始用老陳醋泡黑豆、泡薑、泡花生,企業推出「果味醋飲」「醋香空心月餅」「老陳醋冰淇淋」。2025年,清徐一縣食醋產量88萬噸,佔全國20%、全省80%以上,醋產業鏈產值75億元;放大到全省,獲證醋企208家,年產規模約90萬噸。

但最動人的,依然是那口家常的酸。山西人說「吃麵不吃醋,等於吃抹布」,這種對醋的依賴,不是營養學的計算,而是身體的記憶。就像我那位朋友,每次回鄉,行李箱裡總要裝兩瓶老陳醋——不是因為外地買不到,而是因為那口酸裡,有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味道。

「老酸」這個稱呼,表面是調侃,實則是認證。它認證的是一種耐心——願意等四百天讓一缸醋成熟;一種執念——寧願被笑「小氣」也要省著用醋;一種驕傲——在三千年裡,把一種調味品做成了文明。

下次有人叫你「老酸」,別生氣。那是在當你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