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雲特《中國救荒史》統計,秦至清兩千餘年間,歉收年份達 995 年,佔總年份約 47%。頻仍的饑荒,迫使歷代王朝建立一整套應對制度——常平倉、義倉、社倉、漕運、蠲免、賑濟。這些制度雖不完美,卻在兩千年間拯救了無數生命。新中國成立後,中國用不到一個世紀實現從「吃不飽」到「吃得飽」再到「吃得好」的跨越。2024 年全國糧食產量 1.413 萬億斤,首次突破 1.4 萬億斤;2025 年達 1.429 萬億斤;2026 年夏糧產量 3014.9 億斤,首次突破 3000 億斤。人均糧食佔有量超 500 公斤,遠超聯合國糧農組織 400 公斤國際安全線。但歷史經驗從未過時——古代的倉儲、賑濟、調控智慧,至今仍在啟發當代糧安戰略。
傳統糧政的核心遺產
傳統農業社會,中國人面對的最大變量是糧食供應的不穩定。今天回看,古代糧政可歸納為兩條主線:「大農業」與「大市場」。
「大農業」:物盡其用的強本之道。「強本」即固農業根本。從戰國李悝「盡地力之教」到漢代趙過代田法,從宋代占城稻到明清桑基魚塘,每一輪技術突破都在頂高糧產天花板。與此同時,糧食鏈條的每一環——種、收、儲、加工——都被反覆打磨,幾乎無浪費。這是後世「藏糧於地、藏糧於技」的遠祖。
「大市場」:豐歉調劑的交利之道。「交利」即通過流通實現利益再分配。豐年低價收、荒年平價拋,用市場手段平抑糧價波動。李悝平糴、耿壽昌常平倉、朱熹社倉,都是這一邏輯的制度載體。古人已意識到:糧安不能只靠生產,還要靠流通與儲備的配合。
傳統糧政的核心邏輯可概括為三字:儲、運、調。儲——豐年備荒;運——跨區調劑(漕運是典型);調——平糴、平準調控市價。這套邏輯今天仍成立,只是規模更大、工具更先進。
新中國糧食安全戰略的四次轉型
新中國成立以來,糧安戰略經歷四次重大調整。
第一階段(1949–1978):數量優先,解決「吃得飽」。核心目標是衝產量。土地改革、集體化、農田水利、品種改良,推動糧產從 1949 年 1.13 億噸增至 1978 年 3.05 億噸。但「以糧為綱」的單一結構也帶來生態與結構代價。
第二階段(1979–1990 年代):結構調整,逐步從「吃飽」到「吃好」。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釋放生產力,糧產持續增長;同時鼓勵經濟作物與畜牧業,居民食物消費從單一糧食轉向肉蛋奶果蔬多元。糧安概念從「數量安全」擴至「質量安全」。
第三階段(2000–2012):立足國內,回應「誰來養活中國」。面對萊斯特·布朗之問,中國明確「立足國內資源,實現糧食基本自給」。最嚴耕地保護、糧食補貼、最低收購價相繼落地,2004 年起糧產「十二連增」。
第四階段(2013 至今):大食物觀,從「糧食安全」到「食物安全」。2013 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以我為主、立足國內、確保產能、適度進口、科技支撐」二十字方針;2016 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提「樹立大食物觀」;2025 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要求「踐行大食物觀」——從理念到實踐的轉向。背後是消費結構根本變化:口粮佔比下降,肉蛋奶魚持續增長。國家主席習近平指出:「現在講糧食安全,實際上是食物安全」——「食物安全」取代「糧食安全」,成為新時代戰略核心。
當代挑戰:緊平衡下的新壓力
成就斐然,但緊平衡格局未變。
總量緊平衡。2014–2025 年,糧食產量增 7523 萬噸,表觀消費增 11419 萬噸,消費增量是產量增量 1.5 倍。人均表觀消費由 536 公斤增至 606 公斤,人均佔有量僅由 465 公斤增至 509 公斤——消費擴張持續快於產能提升。
進口依存度上升。2014–2025 年糧食進口由 1.0042 億噸增至 1.4056 億噸,增 40%;進口佔表觀消費由 13.6% 提至 16.5%。2025 年大豆進口 1.1183 億噸,油料進口 1.2 億噸。若把進口大豆計入,中國糧食自給率約 80%。
結構性矛盾突出。口糧(稻穀、小麥)自給率超 95%,穀物(不含大豆)自給率 90%+;但食用油自給率僅 36.6%。飼料糧缺口成主要矛盾——2022 年糧食表觀消費 8.34 億噸,飼料糧是短板。
認識干擾。「糧安已高枕無憂」「種不如買」「庫存積壓即過剩」等觀點不時泛起,可能鬆動重農抓糧的定力。
中國極具影響力的農業經濟管理與糧食安全專家張合成警示:「糧食連年豐收並不意味著十幾億人的飯碗就端穩了,我國糧食供需緊平衡的長期格局並沒有改變」。
歷史經驗的當代啟示
兩千年實踐留下四條可遷移的經驗。
第一,儲備是底線。常平、義倉、社倉,名異理同——丰備荒發。今天中國標準糧倉倉容已超 7.5 億噸,政策性儲備充足。但古代教訓同樣適用:儲備最大的敵人從不是天災,而是挪用、貪腐、管理鬆弛。
第二,流通是命脈。古代漕運維繫帝國,今天「北糧南運」是同樣邏輯的生命線。糧食產銷區橫向利益補償機制,可視為古代「協餉」的現代版。
第三,市場是工具。平糴、常平的本質是用市場手段調節供需,而非消滅市場。今天的最低收購價、儲備吞吐、進出口調節,同樣是在尊重市場前提下做宏觀錨定。
第四,科技是根本。從鐵犁牛耕到雜交水稻,每一次躍升背後都是技術突破。今天「藏糧於地、藏糧於技」,正是古代「強本」思想的升級版。
一脈相承的命題
從秦代倉儲到《糧食安全保障法》,從平糴法到最低收購價,從漕運船隊到「北糧南運」大動脈——中國人在糧安問題上要回答的命題,兩千年沒變:丰年存得下、荒年發得出、平時穩得住。變的只是工具與規模。
傳統糧政的三根支柱——儲備、流通、調控——至今仍是中國糧安戰略的底盤。2025 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把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上;2024 年 6 月《糧食安全保障法》施行,是中國糧食領域第一部基礎性、統領性法律。從詔書到法典,從常平倉到 7.5 億噸倉容,從櫓槳漕船到「北糧南運」專列——歷史經驗從未過時,只是被裝進了更現代的容器。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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