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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豬油拌飯,為何成了「不健康」的記憶?

博客文章

祖母的豬油拌飯,為何成了「不健康」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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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豬油拌飯,為何成了「不健康」的記憶?

2026年08月10日 12:30

小時候家裡熬豬油,是我最期待的節目。母親把豬板油切成小塊,放入鐵鍋,加半碗水,用小火慢慢熬。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油香漸漸瀰漫整個廚房。最後撈出的油渣,撒點鹽,酥脆噴香,是當時最奢侈的零食。剩下的豬油裝進搪瓷罐,雪白細膩,炒菜、拌飯、做酥餅,無所不能。

那碗豬油拌飯,是物資匱乏年代的「滿漢全席」。熱騰騰的白飯,挖一勺豬油,淋幾滴醬油,拌勻後每一粒米都裹著油光,入口即化。那種濃烈的脂香,是植物油給不了的——花生油太輕,菜籽油太澀,只有豬油,有種踏實的厚重,像祖母的手掌。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豬油成了「不健康」的代名詞。「飽和脂肪」「膽固醇」「心血管疾病」,這些詞像審判書一樣貼在豬油身上。母親不再熬豬油了,廚房裡取而代之的是金龍魚、橄欖油、亞麻籽油,瓶瓶罐罐排成一排,像化學實驗室。

這種「污名化」的歷史,其實很短。古代中國,動物油脂與植物油脂長期並存,《齊民要術》確載「煎豬脂法」,說明豬油提煉技術早已成熟。明清時期,城鎮「油坊」興起,菜籽、花生、芝麻等植物油加工日趨規模化。據屈大均《廣東新語》記載,嶺南百姓日常用油頗為節儉,「貧者以兩計」,可見油脂在傳統社會始終是珍貴資源。豬油之所以長期佔據廚房,是因為在缺乏現代榨油工業的年代,動物脂肪是家庭最易取得、最耐儲藏的油源。

豬油的邊緣化,與植物油的工業化及西方營養學的傳入密切相關。1950年代起,美國生理學家安塞爾·基斯(Ancel Keys)等人提出「飲食-心臟假說」,主張膳食飽和脂肪與膽固醇會升高心血管風險。此理論於1970至1990年代被多國飲食指南採納,全球掀起「低脂飲食」風潮。豬油首當其衝,被貼上「不健康」標籤;與此同時,精煉植物油因價格低廉、產量大,迅速佔領市場。

但諷刺的是,近年營養學界開始對豬油進行重新評估。研究指出,豬油的脂肪酸組成中,單元不飽和脂肪酸(油酸)約佔四成,並含維生素E與少量脂溶性維生素。需釐清的是,早年被廣為推崇的「部分氫化植物油」若含反式脂肪,確對心血管危害極大;但現代非氫化植物油(如冷壓橄欖油、芥花油)本身並不含反式脂肪。豬油並非「超級食物」,亦非「健康毒物」,關鍵仍在攝取量與整體飲食結構的平衡。

當然,我不是說要回到天天吃豬油的年代。物資匱乏時,豬油是稀缺的奢侈;物資豐裕時,它成了過時的負擔。這種轉變,本質上是「稀缺敘事」到「過剩敘事」的切換——當我們擔心的不再是吃不飽,而是吃太多、動太少,曾經的珍饈自然淪為需要節制的對象。

前幾年返內地,發現市場上又開始賣豬油了,包裝精美,標榜「古法熬制」「兒時味道」。年輕人買來拌飯,發朋友圈,說是「復古」。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五味雜陳。他們復的不是古,是記憶;追的不是豬油,是祖母那個搪瓷罐裡的溫度。

那罐豬油,我再也吃不到了。但每當我聞到類似的脂香,總會愣一下,然後想起那個「滋滋」作響的午後,想起母親彎腰撈油渣的背影,想起那碗簡單卻滿足的豬油拌飯。原來「不健康」的不是豬油,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第一次帶北方朋友去廣西吃桂林米粉,他吃了一口,皺眉說:「這不就是米漿做的麵條嗎?」我差點把湯噴出來。米粉不是「米漿做的麵條」,它是米的另一種形態,是南方人對「條狀主食」的獨立發明。這條南北之辨,源遠流長,可追溯至秦漢時期的農業格局。

民間流傳著一個動人的傳說:秦始皇派五十萬大軍南征百越,北方士兵吃不慣米飯,軍中伙夫靈機一動,把大米泡漲、磨漿、濾乾、揉成粉團,再榨成條狀,煮熟後竟有麵條的筋道。當地山歌亦唱道:「一根米粉細又長,白白嫩嫩暖心頭,一頭搭在象山頂,一頭連在桃花江。」

需特別說明:這則「秦軍發明米粉」的傳說未見於早期史籍,屬於典型的「節令食物附會名人」的民間敘事。米粉的可靠文獻記載實見於宋代以後,其技術演進更可能是南方稻作文化長期積累的結果,而非單一歷史事件的產物。但傳說背後確有合理邏輯:米粉確是「北方面食思維」與「南方稻米原料」相遇後的創造性轉化。

問題是,米和麥的化學結構確有不同:小麥含有麩質(麵筋蛋白),能形成彈性網絡,可拉可抻;稻米缺乏此類蛋白,一拉易斷。因此米粉的製作工藝更需巧思——需經浸泡、磨漿、濾乾、蒸熟、壓榨等多道工序,方能獲得柔韌滑嫩的口感。這種「技術補償」,反而讓米粉形成了獨特的味覺個性:它不似麵條那般勁道彈牙,而是以滑嫩見長;不似麵條那般吸湯飽滿,而是輕盈掛湯。桂林米粉的醇香鹵水、柳州螺螄粉的酸辣鮮香、雲南過橋米線的滾燙清湯,皆是圍繞米粉「滑」與「掛」的特質展開的味覺設計。

秦嶺—淮河一線,確是中國農業與飲食版圖的重要分野。線北以旱作為主,小麥為糧;線南以水田為本,稻米為先。這種農業生態的差異,深刻影響了主食的選擇與烹飪邏輯。但「米粉 vs 麵條」的對壘,從非簡單的原料之爭,更是工藝美學與生活哲學的對話:北方人讚麵條「筋道」,是力學的讚美;南方人賞米粉「滑溜」,是觸覺的享受。兩種審美,兩種世界觀,在餐桌之上和諧共存。

有趣的是,這條線並非鐵板一塊。四川人既愛米線也嗜麵條,武漢人熱乾麵與米粉並存,上海陽春麵與排骨年糕各領風騷。這些「過渡地帶」的存在,證明飲食邊界從來都是流動的、滲透的、對話的。就像我那位北方朋友,吃了三碗桂林米粉後,終於承認:「這玩意兒,確實不是麵條。」

今日,米粉正經歷一場「全球化逆襲」。柳州螺螄粉從街邊小攤發展為預包裝產業,年銷售額確已突破百億人民幣;桂林米粉亦進駐東京、紐約、倫敦等國際都市,與拉麵、意粉在多元餐飲市場中各展風采。這種「米的形態政治」,正在重新定義世界對「條狀主食」的認知——原來主食的形態,不必拘泥於小麥,稻米亦可成就萬千風味。

我現在每次回廣西,下火車第一件事就是找米粉店。那種滑溜溜的口感,那種酸筍的特殊氣味,那種「嗦」的一聲吸進嘴裡的快感,是任何拉麵都給不了的。米粉不只是一種食物,它是一種身份認同——吃米粉長大的人,骨子裡帶著南方的濕潤與柔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