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裡熬豬油,是我最期待的節目。母親把豬板油切成小塊,放入鐵鍋,加半碗水,用小火慢慢熬。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油香漸漸瀰漫整個廚房。最後撈出的油渣,撒點鹽,酥脆噴香,是當時最奢侈的零食。剩下的豬油裝進搪瓷罐,雪白細膩,炒菜、拌飯、做酥餅,無所不能。
那碗豬油拌飯,是物資匱乏年代的「滿漢全席」。熱騰騰的白飯,挖一勺豬油,淋幾滴醬油,拌勻後每一粒米都裹著油光,入口即化。那種濃烈的脂香,是植物油給不了的——花生油太輕,菜籽油太澀,只有豬油,有種踏實的厚重,像祖母的手掌。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豬油成了「不健康」的代名詞。「飽和脂肪」「膽固醇」「心血管疾病」,這些詞像審判書一樣貼在豬油身上。母親不再熬豬油了,廚房裡取而代之的是金龍魚、橄欖油、亞麻籽油,瓶瓶罐罐排成一排,像化學實驗室。
這種「污名化」的歷史,其實很短。古代中國,動物油脂與植物油脂長期並存,《齊民要術》確載「煎豬脂法」,說明豬油提煉技術早已成熟。明清時期,城鎮「油坊」興起,菜籽、花生、芝麻等植物油加工日趨規模化。據屈大均《廣東新語》記載,嶺南百姓日常用油頗為節儉,「貧者以兩計」,可見油脂在傳統社會始終是珍貴資源。豬油之所以長期佔據廚房,是因為在缺乏現代榨油工業的年代,動物脂肪是家庭最易取得、最耐儲藏的油源。
豬油的邊緣化,與植物油的工業化及西方營養學的傳入密切相關。1950年代起,美國生理學家安塞爾·基斯(Ancel Keys)等人提出「飲食-心臟假說」,主張膳食飽和脂肪與膽固醇會升高心血管風險。此理論於1970至1990年代被多國飲食指南採納,全球掀起「低脂飲食」風潮。豬油首當其衝,被貼上「不健康」標籤;與此同時,精煉植物油因價格低廉、產量大,迅速佔領市場。
但諷刺的是,近年營養學界開始對豬油進行重新評估。研究指出,豬油的脂肪酸組成中,單元不飽和脂肪酸(油酸)約佔四成,並含維生素E與少量脂溶性維生素。需釐清的是,早年被廣為推崇的「部分氫化植物油」若含反式脂肪,確對心血管危害極大;但現代非氫化植物油(如冷壓橄欖油、芥花油)本身並不含反式脂肪。豬油並非「超級食物」,亦非「健康毒物」,關鍵仍在攝取量與整體飲食結構的平衡。
當然,我不是說要回到天天吃豬油的年代。物資匱乏時,豬油是稀缺的奢侈;物資豐裕時,它成了過時的負擔。這種轉變,本質上是「稀缺敘事」到「過剩敘事」的切換——當我們擔心的不再是吃不飽,而是吃太多、動太少,曾經的珍饈自然淪為需要節制的對象。
前幾年返內地,發現市場上又開始賣豬油了,包裝精美,標榜「古法熬制」「兒時味道」。年輕人買來拌飯,發朋友圈,說是「復古」。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五味雜陳。他們復的不是古,是記憶;追的不是豬油,是祖母那個搪瓷罐裡的溫度。
那罐豬油,我再也吃不到了。但每當我聞到類似的脂香,總會愣一下,然後想起那個「滋滋」作響的午後,想起母親彎腰撈油渣的背影,想起那碗簡單卻滿足的豬油拌飯。原來「不健康」的不是豬油,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