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間,餐廳裡突然多了公筷公勺。老一輩不習慣,夾菜時總是忘記,被服務員提醒後尷尬地笑笑。那個場景讓我想起一個問題:中國人圍桌共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古人不是分餐的嗎?
確實,先秦至漢魏時期,主流確是「分餐制」。漢代畫像石與壁畫上的宴飲場景裡,賓客往往席地而坐,每人面前一張低矮的食案,案上擺放各自的酒食,互不交雜。《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鴻門宴座次:「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嚮侍。」這種按尊卑方位分坐的格局,正是分餐時代的寫照。那時的用餐莊嚴而疏離,界限分明。
分餐制的邏輯很清晰:一是等級秩序。貴賤長幼不同器而食,是禮制的具象化;二是衛生考量。在缺乏現代消毒條件的古代,分食確實能降低病從口入的風險。
但唐宋時期,飲食方式發生了根本性轉折。隨著胡床、高足椅的普及,中國人從「席地跪坐」逐漸過渡到「垂足而坐」。家具的變高,必然催生高桌大案,圍坐一桌變得自然且舒適。加上宋代城市商業繁榮,酒樓茶肆林立,市井生活節奏加快,人們更需要一種熱鬧、高效的聚餐方式來維繫關係與洽談事務。合餐制,便在這場「起居革命」與「商業轉型」中應運而生。
飲食史學界普遍認為,唐宋之交的飲食變革,是社會結構與物質生活雙重演進的結果。合餐制打破了物理界限,讓一桌人共享多樣菜餚,既滿足了對風味的追求,也強化了人際互動的密度。筷子,從原本「個人專屬」的取食工具,逐漸轉變為「共享空間」裡的社交媒介。
但合餐制的代價是「邊界」的模糊。分餐時,每個人的食物有明確的歸屬;合餐後,筷子在盤中穿梭,唾液與微生物在無形中交換,人與人的距離被壓縮到極致。這種「親密」,既是情感的黏合劑,也是傳染病的潛在路徑。
疫情期間的公筷運動,某種程度上是對傳統合餐習慣的現代反思。但老一輩的抗拒,並非單純不講衛生,而是因為公筷打破了「共食」所承載的信任儀式——在一個重視人情與關係的社會裡,願意同盤而食、同筷而取,本身就是一種情感背書。
我現在聚餐,會主動倡議使用公筷公勺。不是矯情,而是經歷過公共衛生危機後,身體記住了敬畏。但我也理解長輩的彆扭——那雙額外的筷子,像一道無形的界線,把「我們」微妙地劃分為「我」與「你」。或許,真正的出路不是退回冰冷的分餐,而是重建一種「新共食倫理」:既保留團圓的溫度,也守住衛生的底線。這條路,中國人正在慢慢摸索。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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