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偏好人類,誇大了人類的能力,仿佛說人類無可替代,才是政治正確。
我們近日講起「All in AI」,引發很多朋友討論AI的問題。Al懷疑論者往往認為,AI做出來的東西不但易有幻覺,而且機械化、無創意、無深度、無感情、無道德,難以取代人類。
其實我在兩年前已經遇上同一個問題。在一個論壇上,我談到AI在教育方面的應用,有校長舉手發問,認為AI不能取代老師,因為老師對學生有情感,十分關心學生。我當時第一部分答案是,AI也可以調教到很有情感,表現出十分關懷學生。
第二部分我就反問這個校長,學校內真正很關心學生的老師,佔的比例是多少呢?他苦笑回答:「大約一成吧。」我就笑說:「如果關心學生是老師的關鍵條件,那麼九成的老師都可以被AI取代了。」我接著補充說:「學校比較保守,這件事在可見將來不會發生。」
現在的AI朝智能體的方向轉化,將來更會發展出自主學習的能力,智力恐怕比一般人高。將人類工作者和AI比較,有兩個維度值得關注。
第一、躺平
我們不能光看人類的好,也要想想人類的局限。我作為一個管理者,有太多親身的經歷。話說20多年前,我出任一個新聞集團的行政總裁,旗下多張報紙由我管理。我在年末和一張英文報紙的老外總編輯談下年度預算時,我問他:「你的報紙明年計劃銷量上升多少呢?」那時候那份報紙還是收費報章,那個老總露出一點錯愕的神色,說「報紙的銷量與他無關」。
我回敬他一個詫異的神色,我說:「市務推廣部門歸你管轄,報紙的銷量如果和你無關,那和誰有關呢?」他也一時間答不上來。我再補問:「哪你認為你最主要的工作是什麼呢?」他回答:「我做好新聞。」我再問:「做好新聞的標準是什麼呢?是爆獨家新聞還是獲得獎項?」我問他過去一年爆了多少獨家新聞,他也答不上來。我結果把他炒掉。如果用現在的術語,這位總編輯相當躺平。現在用幾個月時間訓練一個智能體總編輯,肯定比他好。所以老總能否被取代,關鍵看他的能力。如果能力欠奉或者有能力而不用,很容易被取代。
第二,偏見
很多高能的人類管理者,會有偏見。
可以講一個大老闆的故事。話說早前在一個飯局中,大家講起香港搞創科和發展北部都會區,一個大老闆對香港創科發展嗤之以鼻,認為政府想搞就由他去吧。他認為香港經濟發展的關鍵,是重新和美國改善關係,因為香港作為一個開放的自由市場,如果不能和美國搞好關係,香港無前途。
我忍不住反問:「現在不是香港不想和美國改善關係,是美國不想和香港改善關係。美國政府和政客仍然叫他們的基金不要去香港投資,我們一廂情願想和美國改善關係,這就是香港的出路嗎?」這個大老闆也是一個真心的愛國分子,但他有路徑依賴。過去幾十年,他親身經歷了香港和西方關係良好時的成功經驗,如今世界變了,美國要遏制中國,香港不能置身事外,他的思想還轉不過來。
這又讓我想起日本車被中國新能源車超越之路。在還不是太遠的2024年頭,日本豐田汽車會長豐田章男還在發表他看淡純電動車的言論,說純電動車永遠只會佔全球汽車市場銷量的30%,其餘的70%就由混能車、燃油車和氫能車來佔據。
豐田章男坦言自己是一個熱愛賽車和引擎聲浪的車迷,直言如果只能做新能源的交通工具而失去了內燃機的魅力,汽車將不再令人興奮。豐田章男同樣有路徑依賴,沉迷於豐田在燃油車的成功當中,白白錯過了電動車這個快速增長的市場。對引擎聲浪的沉迷,也形成一種決策偏見。
AI討論問題的時候,純粹客觀分析,比較少帶社會偏見。我問一個大語言模型:「香港搞北部都會區會成功嗎?」它回答:「這問題沒有簡單的成功或失敗的答案。北部都會區是香港歷來最龐大的發展計劃,成敗取決於在宏大的戰略藍圖與錯綜複雜的現實挑戰中尋找平衡。實情是目前的進展是戰略機遇與現實挑戰並存。」我覺得它對北都的判斷,比香港地產界的大老闆客觀。
如果人類工作者固守自己的舒適圈,有能力而不用;如果人類工作者的思維存在著路徑依賴,或西方價值先行,充滿偏見,對新趨勢麻木不仁,他們為何不能被AI智能體取代呢?
盧永雄
後記:我們搞AI電視台的其中一個定位,就是要劃破社會的偏見,認為北都十分重要,很大機會成功,所以十分有興趣作各種有關北都的報道,歡迎各級官員聯繫我們。
古希臘哲學家阿里士多德提出「第一性原則」(First Principle Thinking),即從系統中最基本的命題或原理出發,進行邏輯推理,以打破知識的壁壘,回歸事物的本源,尋找本質性的答案。用通俗一點說,就是放棄所有既定的假設和傳統的做法,從根本事實重新思考問題。
「第一性原則」這個哲學原理,被馬斯克發揚光大,得到廣泛的重視。但我們在日常思考中,如想尋求創新方法,很多時會用上類近的思考方式,我過去叫它做「還原基本步」。
這裡有一個小經驗可以分享。2005年,我在一個報業集團內設計一個新產品,想和當時非常火熱的《蘋果日報》競爭。《蘋果日報》用巨大的資本打造美輪美奐的報紙,高峰期光是娛樂版也有80版,豐富多彩,最高銷量大約20多萬份。
我們就思考,廣告客戶落廣告,主要是想針對數量較多的優質客戶群,真是要這樣不惜工本地用天量人手去堆疊內容嗎?有沒有其他方法呢?
結果我們決定用免費報紙去攻堅。《蘋果日報》賣20多萬份,我們計劃印80萬份,然後找調查公司做讀者調查,測算《蘋果日報》在每一個區的讀者構成,發現不同區域的《蘋果》高收入讀者群比例不同。我們就完全按蘋果的高收入讀者群的分佈比例,在18區的私人屋邨派發免費報紙,蘋果高收入讀者多的地區我們派多一點,少的我們派少一點。
結果非常成功,我們的免費報紙的高收入讀者人數是《蘋果》的150%。廣告客戶看著我們的讀者調查數字,也不能不信服,我們的確覆蓋了比《蘋果》更高更多的優質讀者,結果大量搶走《蘋果》的廣告。
時光流轉,到馬斯克做火箭的時候,他用「第一性原則」去思考商業模式就更加精彩了。馬斯克問的問題並不是「如何做更便宜的火箭」,而是「如何讓人類成為多星球物種,可以移民火星」,這决定了所有思考的底層邏輯。
我們可以分4層來拆解他的思考方式:
第一層、物理極限(還原問題的本質)
要移民火星就要將大量的人和物料運去外太空,傳統火箭太貴,因為當時典型火箭只能夠一次性使用。馬斯克就問物理學的終極答案:做火箭的物料究竟有多貴呢?結果發現將所有鋁合金、碳纖維等全部加起來,成本只佔火箭售價的2%,證明其餘98%是各種一次性的壟斷溢價。
在從零開始,推到軌道運輸的物理成本底線,就是:做火箭的材料折舊+燃料成本。既然飛機可以重複使用,火箭為什麼不可以重複使用呢?如果可以重複的話,材料折舊成本就會大量縮減。所以他第一步就將火箭還原為「可回收的飛行器」。
第二層,工程重構(推翻隱含假設)
傳統認為回收火箭會犧牲運力,但馬斯克用「第一性原則」追問:犧牲部分運力和成本暴增哪個更加致命?答案當然是成本了。於是他放棄最大化運力的思路,轉向最低成本加足夠運力,用27台小型引擎並聯,做出「獵鷹9號」火箭,代替昂貴的大型火箭引擎。
獵鷹9號的並聯引擎即使有幾台失效,最後仍然可以完成任務,這就是用冗餘的低成本設計,去取代極高可靠性的極品零件的高成本模式。
第三層、供應鏈降維(垂直整合)
傳統上美國太空總署和軍方供應商,單是買一個閥門都要幾十萬美元。馬斯克計算後,直接自建工廠生產70%以上的零件,就可以節省大量金錢。比如火箭的整流罩外部報價600萬美元,自造只需要200萬美元。這一步是將採購還原為自造。
第四層、規模效應(終極目標)
要登陸火星的星艦設計就更加極端,是用不鏽鋼代替昂貴的碳纖維,因為不鏽鋼低溫之後強度反而增加,焊接成本便宜。乍看用不鏽鋼是一種倒退,但按「第一性原則」計算單位質量到軌成本,用不鏽鋼單次發射成本降至200萬美元,運力卻是航天飛機的10倍。只有降到這個量級,才能支持每日發射星艦,達到大量移民火星的最終目標。
馬斯克的思考方式從來不問「可不可做到」,只問「物理上是否容許」。如果物理上是容許的,剩下就是時間和錢的問題。
這展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絕大多數的行業慣性都是歷史慣性,而不是物理規律,等如有很多浪費。
國家推動「互聯網+」經濟戰略,各行各行都在思考發展Al行業模型。我們構思做一個24小時AI新聞台,也要打破行業慣性。如果用「第一性原則」思考AI新聞台,有幾個過程:
第一,還原新聞本質(物理極限)
傳統新聞台預設自己是內容生產者加播出管道,但如果按「第一性原則」去追問,觀眾真正要的是什麼呢?並不是24小時有人說話,而是在最短時間之內,用最簡單的方式,獲取最可靠的訊息,以輔助各種決策。
所以新聞台的物理底線是:事實+時效+可信度+公共責任,其他一切,包括新聞主播的妝容、片頭的音樂、記者在現場做一個「扒」告訴大家他在那裡、大量播出的背後人員,都是歷史慣性,或傳統技術局限的產物,並非觀眾對新聞需求的本質。
第二,推翻隱含假設(那些「必須」其實不必須)
傳統新聞界認為有很多「必須」,例如:A)必須有人類記者寫稿,但這個思維是錯的,這個行動本質是從信源到文本的轉化,AI不但在結構化數據上寫文章更快更準,在還有很多二手內容改寫(例如國際新聞、大陸新聞)都更精準;
B)必須有人類主播,這個假設也是錯的,主播的本質是資訊的口語化呈現,數字人主播同樣可以呈現。至於外貌,你要數字人有多好看,就可以有多好看;
C)必須有人類編輯全面把關,這個問題比較棘手,但本質首要是對内容的可信度校驗,可以拆解為交叉信源比對、來源的歷史信譽評分,再加可快速闢謠的算法,人類編輯只介入10%最難判斷的灰色地帶。另外對公共責任的價值判斷,也適宜由人類最後把關。
所以做AI電視台,不是問AI能做什麼,而是問如果今天從零開始創辦一個新聞台,沒有任何歷史包袱,它最精簡的形態是什麼?答案是一個新聞原材料供應鏈(事實API),加一個新聞質檢系統(可信度引擎),再加一個自然語言介面(使用者聽得懂的表述方式)。把握這3個方向,就可以繞過傳統電視新聞台的模式,做出全新的AI新聞台。這個AI新聞台由人類作最後的價值把關,並由尖端的人類工作者作深度報導,發掘有創意的獨特內容。
我們研發新聞業的AI行業模型,是一種行業的嘗試,其實各行各業都要運用「第一性原則」,重新思考整個行業的生產流程,研究是否可用更加少的成本,最後做出遠比現在強大的產品。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