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6年,一個五十歲的將領,在漢水邊上種了三層籬笆,把蒙古騎兵擋了三年
端平三年,湖北襄陽,漢水邊的風帶著濕氣。孟珙站在城頭上,望著北面的平原——那裡沒有城牆,沒有關隘,只有一望無際的麥田和遠處移動的塵土。塵土是蒙古騎兵揚起來的,他們從河南過來,一路燒殺,已經到了襄陽以北兩百里的地方。
一年前,襄陽丟了。蒙古人來得太快,守將沒有防備,城破,人死,糧草被燒光。朝廷派孟珙來收拾殘局,給他的兵不多,錢也不多,但給了他一個權力:便宜行事,不用事事請示。
孟珙五十歲了,打了一輩子仗,從金國打到蒙古,從淮河打到漢水。他知道,跟蒙古騎兵在平野上拚,是找死。他們的馬快,箭準,來去如風。宋軍的步兵追不上,車陣擋不住,唯一的辦法是:不讓他們跑起來。
他的辦法,是三層籬笆。
幾個要說清楚的數字
• 時間:端平三年至嘉熙三年(1236-1239年),襄陽、樊城、荊州、鄂州及漢水中游流域。
• 兵力:蒙古中路軍約五到八萬,南宋京湖防區總兵力約十到十二萬,但分散於多節點,襄樊核心守軍約二到三萬。古籍愛誇大,實際沒那麼多人。
• 戰果:襄陽一度失守,孟珙收復後重建防線,三年間蒙軍未能突破漢水。後蒙軍轉入戰略調整,窩闊台汗病逝,主力北返。
• 史料:《宋史·孟珙傳》《續資治通鑑》《理宗實錄》。本文不採「孟珙神機退敵」「蒙古畏戰不前」等民間說法。
三層籬笆是什麼
孟珙的三層籬笆,不是真的籬笆,是三道防線。
第一道,在漢水以北。修堡寨,挖壕溝,派斥候。蒙古騎兵來了,不跟他們打,堅壁清野,燒掉糧草,躲進堡寨。蒙古人沒有糧,不能久留,只能繼續往南走。這時候,斥候把消息傳回襄樊,說敵人到了哪裡、有多少人、帶了多少糧。
第二道,在襄陽、樊城。這兩座城隔漢水相望,一座在南,一座在北,互為犄角。孟珙加固城牆,拓寬護城河,在城頭架拋石機,在河裡布水雷(當時叫「水老鴉」,火藥做的)。蒙古人想渡河,水軍的戰船就攔腰截斷;想攻城,城頭的拋石機和火藥箭就覆蓋下來。
第三道,在荊州、鄂州。這是後方,囤糧、募兵、造兵器。哪個節點告急,預備隊就從這裡出發,順江而上,幾天就到。孟珙規定:各堡寨不許孤城死守,烽火一起,援軍必須在三天內趕到。
這三層籬笆,把蒙古騎兵的機動優勢消解了。他們跑不起來,因為前面有堡寨擋著;打不下來,因為襄樊的城堅炮利;耗不下去,因為後方有援軍不斷來。蒙古人習慣了速戰速決,碰上這種打法,不適應。
漢水邊的那些日子
1236年到1239年,蒙古人來了幾次,每次都被擋回去。
有一次,蒙軍主力集結在襄陽北面,打算強渡漢水。孟珙沒有把兵全堆在北岸,而是讓樊城的守軍頂住,同時調水軍從上游順流而下,截斷蒙軍的渡河點。蒙軍的木筏剛放到江心,宋軍的戰船就衝過來,火藥箭一射,木筏燒起來,士兵掉進水裡。會游泳的被弩箭射殺,不會游泳的沉下去。江面上漂著屍體和散架的木筏,像一片垃圾場。
還有一次,蒙軍繞過襄陽,想從西面突破。孟珙早就派了預備隊埋伏在峽谷裡,等蒙軍的騎兵進入狹窄地段,兩邊山崖上的宋軍推下滾木擂石,把路堵死。蒙軍進退不得,被分割成幾段,逐一消滅。
這些仗不大,沒有血流成河的場面,但每一次都讓蒙軍損失人馬、消耗糧草、消磨士氣。三年下來,蒙軍發現:這條路走不通,至少現在走不通。
「珙於襄陽設三層藩籬,前拒敵鋒,中固根本,後儲糧械。敵至則堅壁,敵疲則出擊。三年間,襄樊屹然不動。」——《宋史·孟珙傳》【譯】孟珙在襄陽設置三層藩籬,前面抵擋敵鋒,中間鞏固根本,後方儲備糧械。敵軍來了就堅守,敵軍疲憊就出擊。三年間,襄樊屹立不動。
孟珙為什麼能贏
孟珙不是沒打過敗仗。年輕的時候,他跟金國人打,跟蒙古人打,輸過,逃過,差點死過。但這些經歷讓他明白一件事:打仗不是比誰更勇,是比誰更能耗。
蒙古騎兵的優勢是快,劣勢也是快——他們不能慢,慢了馬沒草吃,人沒糧吃,士氣就垮。宋軍的優勢是穩,有水軍控河道,有城寨守節點,有後方供糧草。孟珙把這個優勢放大到極致:不跟你拚速度,跟你拚耐心。
他還有一個本事:讓將領自主。三層籬笆的各個節點,他不管具體怎麼打,只規定信號和時限。烽火一起,三天內援軍到;不到,主將斬首。到了,怎麼打,你自己定。這套辦法避免了南宋常見的「文官掣肘、將帥畏戰」——不是將帥不敢打,是文官遙控,打錯了要殺頭,不如不打。
孟珙給了將領們一個承諾:你們只管打,責任我擔。這話說出來,將領們就敢拚命了。
三年之後
1239年,蒙軍主力北撤。不是被打敗的,是打不下去了——糧草耗盡,士氣低落,後方又傳來窩闊台汗病危的消息。孟珙沒有追擊,他知道自己的兵也累了,追出去,平野上拚不過騎兵。
他留在襄樊,繼續修城、造船、囤糧。他知道,蒙古人還會回來,下一次可能更兇。他能做的,是在他活著的時候,把這道籬笆修得結實一點。
孟珙後來做到了樞密使,封了吉國公。但他最得意的,還是襄樊這三年。他對人說:「我這輩子,最踏實的是襄樊那一仗。因為那一仗,我知道蒙古人不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有馬,我有水;他們有快,我有穩。」
這話說得謙虛,但背後是算計。他懂漢水——水有多深,流有多急,哪裡可以渡,哪裡不能渡。這些不是從兵書上來的,是他在漢水邊上打了十幾年仗,一條河一條河摸過來的。
歷史的餘音 襄陽的城牆後來還是被攻破了,那是三十多年後的事,元朝的將領用了回回砲,石頭比腦袋還大,砸了幾個月,城塌了。但孟珙種下的那三層籬笆,後來的人還記得。不是因為這套打法多神,是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當你打不過敵人的時候,可以試試不讓他打。
那個在漢水邊上種籬笆的老將,用三年的耐心,教會了南宋一件事:騎兵再快,也快不過河流;箭再遠,也射不過城牆。
那一道籬笆,改變的不僅是荊湖的戰局,更是南宋對蒙古的戰略心態。以前是一觸即潰,現在是可以擋住。孟珙之後,還有王堅、李庭芝,都是學他的打法——修城、控水、耗時間。
孟珙晚年對學生說:「我這輩子,最踏實的是襄樊那三年。因為那三年,我知道敵人不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有速度,我有深度;他們有衝鋒,我有籬笆。」
漢水的潮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但那種以空間換時間、以節點耗銳氣的打法,後來的將領還在學。不是因為這套打法多光榮,是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當你打不過的時候,擋住就是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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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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