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加班到晚上,餓得前胸貼後背,打開手機點了份外賣。三十分鐘後送到,吃一口冒熱氣的牛肉飯,倦意都少了一點。我邊吃邊想:這種「飯來張口」的待遇,古人有嗎?
還真有。而且古人的外賣,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講究。
唐代已有成熟的宴席代辦服務,時稱「立辦」。《唐國史補》記載,吳湊任京兆尹時,因臨時宴客來不及備辦,便派人去長安東西兩市的酒樓「舉鐺釜而取之」。小吏解釋道:「兩市日有禮席,舉鐺釜而取之。故三五百人之饌,常可立辦也。」市肆平日便承接各類宴席,店家將現成菜餚裝鍋運送,客人一到即可開席。這種高效的「外燴」模式,堪稱古代的高端外賣。
不過唐代的「立辦」多為官宦人家的宴席代辦,尚未普及市井。到了宋代,外賣才真正「飛入尋常百姓家」。
《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市井經紀之家,往往只於市店旋買飲食,不置家蔬」,並可「逐時施行索喚」。「索喚」即宋人對外賣的稱呼,從大菜到小吃皆可配送。更貼近現代「外賣小哥」的,是宋代市井的「閒漢」。他們專為街坊跑腿買食、傳喚酒菜,賺取傭錢。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確有一名店小二模樣的男子,左手持兩個疊放的食器,右手拿箸匙,正快步穿街,被飲食史學者普遍視為宋代送餐員的寫照。
宋人點外賣的方式頗為靈活:可派家丁至飯店下單約定時辰,或直接在街巷喚來「閒漢」代買。連皇帝也難抵市井美食的誘惑。宋高宗趙構巡幸時,常派宦官至御街「宣索」李婆雜菜羹、賀四酪麵、臧三豬胰胡餅、戈家甜食等,且「直一貫者,犒之二貫」,小費給得極為闊綽。市井煙火,竟也飄進了宮牆。
但古代外賣最講究的,從來不是速度,而是承載食物的容器。
宋以前多用陶罐、竹籠或皮囊攜食,「酒囊飯袋」一詞便源於此。宋代文人郊遊雅集,開始使用「遊山器」——一種多層提盒,專為茶點酒饌設計。至明清,食盒工藝登峰造極:紫檀、黃花梨、剔紅、百寶嵌,材質珍貴,紋飾繁麗。故宮博物院藏的清代「雕象牙四層透花提食盒」,鏤空精巧,已非單純食器,而是文人審美的載體。
食盒的設計極具巧思。多層疊放,底座設凹槽防晃;大型提盒需兩人穿杠抬運。更關鍵的是保溫:宋代已廣泛使用「溫盤」,夾層注入熱水,使菜餚在配送途中不致冷透。《揚州畫舫錄》載,畫舫遊客可提前向城內酒樓訂菜,「每晚則於堤上分送各船」,店家即以溫盤熱送,確保上桌時仍滾燙鮮香。這種古代版的「熱鏈配送」,遠比我們以為的更早成熟。
明清時期,外賣服務進一步升級。不僅送菜,更可「包廚上門」:從擬定菜單、備辦杯盤,到廚師登門烹調、席後清理,一條龍操辦。這類服務多見於富戶婚壽宴飲,價格不菲,卻徹底解放了主家的精力。
但古代外賣與今日最大的差異,不在技術,而在器物邏輯。我們的外賣多是一次性包裝,用完即棄;古人的外賣則多為店家或食客自備的食盒與銀瓷餐具,用畢由夥計上門收回,清洗後循環使用。那種「惜物循環」的消費倫理,與今日的「即食即棄」,映照出兩種不同的時代節奏。
我現在每次點外賣,總會想起《清明上河圖》裡的那個送餐人。他沒有電動車,沒有導航,沒有保溫箱,只靠雙腿、雙手與一只提盒,把熱騰騰的飯菜送過汴京的石板路。那種樸素的職業身影,與今日風雨中穿梭的騎手,並無本質區別。
從「立辦」到「索喚」,從「閒漢」到「騎手」,從雕漆食盒到塑膠袋,外賣的形態變了,但核心需求從未改變:都是讓忙碌的人能吃上一口熱飯,都是讓時間的碎片裡多一份溫飽的妥帖。這種渴望,從長安的街市到汴京的坊巷,再到今日的水泥森林,始終如一。
昨晚我又點了份外賣。這次我沒有急著撕開包裝,而是先想像了一下:若身處宋代,這份飯會裝在怎樣的提盒裡?是素面竹編,還是剔紅描金?送飯的夥計會不會繫著圍裙,穿過熙攘的街市,把這口熱氣遞到我手中?
想像落定,我打開袋子,吃了一口牛肉飯。滋味尋常,但那份「被照料」的安心,與一千年前某個宋人掀開食盒蓋的瞬間,大抵是相通的。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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