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經濟副總理兼財政經濟部長官具潤哲,8月30日一早已抵達仁川機場,準備飛往美國,卻在候機期間驚聞自己已被撤換。
具潤哲原定前往美國出席G20會議,卻在準備登機前獲悉內閣人事改組消息。
行李託運了,安檢也過了,人已經站在登機閘口前,官位卻先一步沒了。
當日上午,具潤哲原本準備啟程前往美國北卡羅來納州阿什維爾,出席二十國集團財長及央行總裁會議,並與美國財長貝森特舉行雙邊會談。就在他準備登機的最後關頭,青瓦台突然公布最新一輪內閣改組名單,具潤哲將由財政經濟部第一次官李炯日接任。原本一趟按部就班的G20行程,突然多了一重變數:人還未登機,接任者卻已經公布。
具潤哲一度決定取消行程,與貝森特等主要國家財長的雙邊會談亦一併同告取消,之後他才改變主意,按原定計劃出發,會談亦隨即恢復。南韓財政經濟部原本已備好他照常出發的新聞稿,卻在發布前臨時撤回,混亂持續了約一小時,之後才重新發布,證明這場尷尬確確實實是具潤哲已抵達機場後才驚覺發生。青瓦台方面事後解畫,稱新任人選須經國會聽證程序才能正式上任,具潤哲在此之前理應繼續履職,於是只能硬著頭皮完成這趟出訪。
問題在於,名義上,他仍然是代表南韓出席G20的經濟副總理兼財政經濟部長官;但在美國的接待場合,這位南韓財經最高層官員的政治「有效期」已經進入倒數。該握手還是要握手,該合照還是要合照,宴會照樣要吃,禮數一樣不能少,只是席間面對的,已經是一位即將交棒的財經首長。這種「人還在位、權力卻已經開始倒數」的場面,恐怕才是具潤哲這趟美國之行最微妙的地方。
這場改組背後,一個相當關鍵的政策爭議,就是今年推出的單股槓桿ETF。今年5月,南韓政府推出可對三星電子、SK海力士等單一股票進行兩倍槓桿交易的ETF產品,起初順著人工智能概念股熱潮短暫興旺,但6月見頂後市況急轉直下——SK海力士相關槓桿產品由高位跌約七成,三星電子槓桿產品同期跌幅亦逾六成,連環觸發熔斷機制。
南韓推出的單股槓桿ETF產品在市場逆轉後大幅下挫,引發投資者虧損潮。
7月29日,逾30個白色輓聯花圈整齊排列在首爾國會大樓外,一班憤怒散戶發起抗議,花圈上寫滿「廢除單股槓桿ETF」「投資者保障只是流於口號?」「下次投票跟你們算帳」等標語。網上投資論壇亦湧現大量哀嘆及抗議貼文,不少散戶怒斥監管機制形同虛設並要求「還我血汗錢」,痛悔當初不應盲目買入這批槓桿產品,社交媒體上則瘋傳一張又一張券商App截圖,展示戶口餘額大幅蒸發的慘況。
花旗銀行估算,南韓散戶在這輪槓桿風暴中累計損失達387億美元(約55萬億韓圜,折算約3千億港元),據報有關方面甚至要開設求助熱線,防止投資者因巨額虧損走上絕路。具潤哲7月29日已在國會公開道歉,承認推出產品時「未有充分考慮後果」;連金融服務委員會主席都被人正式提出刑事投訴,指控監管機構縱容這種高風險產品流入市面。這場由市場熱潮演變成政策爭議的風波,最終亦成為8月底財經團隊人事調整的重要背景,具潤哲身為財經一把手,自然成為問責焦點之一。
具潤哲這次的遭遇,其實頗有反差感。去年6月,他獲提名出任李在明政府首任財長的時候,還曾經公開發表豪言,說要透過培育新增長引擎,推動一場「經濟革命」,並承諾要建立「國家發展與國民幸福的良性循環」。他本身是資深預算官僚,1989年考入公務員體系,長年在企劃財政部歷任要職,2020年更主導了南韓首次突破500萬億韓圜(約2.85萬億港元)的國家預算,仕途一直順風順水。結果他正式上任副總理兼財長至今,只維持了一年一個月出頭,就被公布將由第一次官李炯日接任。
這次去美國開G20財長會,對具潤哲嚴格來講其實是「本行」——他曾經擔任美洲開發銀行的高級顧問,與這類國際財經場合打交道對他並不陌生。只不過這次行程多了一層微妙背景:他出發時仍然是南韓現任經濟副總理兼財政經濟部長官,抵達會場後面臨的,卻已經是一個正在等待交接的職位。對國際會議而言,議程傳統照跑、雙邊會面照舊進行。
南韓政壇這種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節奏,其實由來已久。從盧泰愚卸任後的財閥獻金案,到金大中執政時期的兒子涉貪,再到2016年朴槿惠因崔順實干政案遭彈劾,以及其後李明博、尹錫悅相繼捲入司法或彈劾風波,南韓總統及高層官員的政治生涯,往往都伴隨著相當突然的轉折。這也使今次具潤哲在機場才得知自己即將換人的一幕,看起來格外有南韓政壇一貫的戲劇性。
前總統李明博捲入司法風波,反映南韓高層政治生涯往往伴隨突然轉折。
這場人事變動並未隨具潤哲飛抵美國而告一段落。9月1日,總統府政策室長金容範突然請辭並獲批准,他正是主導推出這款槓桿ETF的核心政策制定者之一,任職僅15個月。繼財長換人後,政策團隊再有核心人物離場,令今次改組的範圍由一個部長職位,進一步延伸至整個經濟政策團隊。在野黨則把焦點放在樓市、股市及ETF政策責任上,要求政府交代究竟由誰負責。
事實上,南韓官員無論夾在中美之間,抑或面對本國政治周期帶來的短期壓力,外交場合往往都要先把人事變動放到一邊。半導體、高端製造業、對華經貿關係,以及韓美安全與金融合作,每一項議題都不會因為一位財長即將交棒而暫停。
於是具潤哲這趟美國之行,就出現了一個頗有意思的畫面:
具潤哲長年代表南韓參與國際財經會議,即使面對職務交接仍須在談判桌前完成公務。
他仍然以南韓經濟副總理兼財政經濟部長官的身分坐在談判桌前,只是這個身分已進入交接倒數。會議照開,握手照舊,文件照簽;至於下一輪會談坐在同一個位置上的,恐怕已經是另一張面孔。
深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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