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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收復長安:一支孤軍怎麼三日拿回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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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收復長安:一支孤軍怎麼三日拿回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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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收復長安:一支孤軍怎麼三日拿回都城

2026年09月10日 16:30

興元元年五月,長安城外,唐軍抓到幾個奸細。按軍法,奸細是要斬的。統帥李晟不單止不斬,還帶他們去閱兵——看完旌旗甲仗,請酒,給路費,放人。臨走交代一句:「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努力守城,不要對他不忠。」

奸細回城,如實稟報。城裡的叛軍聽完,心裡發毛。

皇帝跑了兩次

建中四年(783年)十月,涇原兵路過長安,朝廷賞賜菲薄,士卒譁變,殺進城裡。德宗急召禁軍護駕,竟無一人應召——名冊上的兵,早已被主事的白志貞吃空餉吃空了。皇帝連夜逃出長安,跑到奉天(今陝西乾縣)。

叛軍擁立閒居京城的朱泚稱帝,國號秦。老臣段秀實在朝堂上用象牙笏板砸他,被殺。朱泚圍攻奉天一個多月,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千里驰援,才把城保住。但宰相盧杞從中作梗,李懷光連皇帝的面都見不著,又氣又疑。興元元年(784年)二月,李懷光索性也反了。德宗再逃,這次跑到梁州(今陝西漢中)。

關中大地,一個逃亡的朝廷,兩個叛軍頭子。這就是李晟要面對的盤面。

東渭橋的孤軍

李晟原本在河北打田悅。兵變消息傳到,他帶著神策行營的兵星夜趕回,屯在長安東北的東渭橋。位置選得刁鑽:卡在朱泚與李懷光之間,讓兩股叛軍連不起來。對李懷光,他低聲下氣送厚禮,裝出誠意的樣子,只求對方不動手;對長安,他慢慢收攏力量——駱元光屯昭應,尚可孤屯藍田,都聽他節度;戴休顏在奉天起兵,韓游瑰帶邠寧全軍來投。孤軍慢慢有了聲勢。

難的是吃飯。東渭橋糧倉原來存著十幾萬斛米,已被李懷光的兵吃得差不多。李晟不上書叫苦,就在京畿就地徵賦,吏民竟然樂意繳納。五月,江淮鎮守韓滉的百艘糧船也到了渭橋,關中米價應聲跌了八成。

比缺糧更磨人的是人心。李晟全家百口,連同神策軍將士的家屬,都陷在長安城裡。朱泚刻意優待他們,還派人送家書到軍中。李晟的處理是這樣的:

「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 【譯】李晟全家百口和神策軍將士的家屬都陷在長安城裡,朱泚刻意優待他們。軍中有人提起家人,李晟流淚說:「天子如今在哪裡?還敢提家嗎!」

那個送家書的人,被李晟當場斬了——「你竟敢替賊做說客。」將士沒有分到春衣,盛夏還穿著皮裘粗布,但全軍沒有一人想逃。

三日收城

放走奸細之後,李晟把軍隊拉到通化門外操演一遍,收兵回營,城裡不敢出來。接著他召集諸將,問從哪裡攻進去。眾人都說:先取外城,佔據坊市,再向北打宮城。李晟搖頭:

「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鬥,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一【譯】坊市街道狹窄,叛軍若設伏巷戰,居民必定驚亂,對官軍不利。如今叛軍主力都聚在禁苑裡,不如從苑北進攻,打爛他的心腹,叛軍自然逃命。這樣宮殿不受損,街市不受擾,才是上策。

計議已定,他行文給渾瑊、駱元光、尚可孤,約定日期會師城下。五月二十五日夜,全軍悄悄移到光泰門外米倉村。二十六日,李晟正在親自督築營壘,叛軍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傾巢殺到。李晟反而高興:「先前只怕他龜縮不出,今日來送死,是天助我,不能錯過。」北面華州營兵少,被圍攻,牙前將李演率精兵救應,反把叛軍殺敗,乘勝追進光泰門。叛軍殘部退入白華門,當夜,城裡傳出一片哭聲。

二十七日再戰,官軍連捷。諸將勸他等渾瑊的西路軍到了夾攻,李晟不聽:「賊連敗,膽已破。不乘勝取城,等他想通了佈置好,就難打了。」

二十八日,決戰。李演、王佖率騎兵,史萬頃率步兵,直撲苑牆神麚村。李晟早派人連夜扒開苑牆兩百多步,但叛軍連夜樹起木柵堵住缺口,從柵後放箭。官軍攻不動,李晟怒喝:「放著賊人這樣,我先斬了你們!」史萬頃拼命帶頭拔柵,終於撕開缺口,騎兵湧入,各軍分道並進。姚令言率殘部死戰,十幾個回合後終於撐不住。白華門內又有數千騎從背後殺出,李晟帶百餘騎回頭迎戰,左右齊聲大呼:「相公來!」叛軍聽到這三個字,一鬨而散。

朱泚出逃前,替他守城東九曲的張光晟——此人早暗中歸順李晟——勸朱況趕快走,親自送他出城,然後回頭向李晟投降。長安,收復。

進城之後

大軍入城,李晟屯在含元殿前,住進右金吾仗署,下了一道命令:「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大家的家都在城裡,但五日之內,誰也不許跟家裡通消息。

大將高明曜搶了叛軍留下的歌妓,尚可孤部下一個士兵擅自牽走一匹馬,李晟把兩人都斬了。全軍股慄。結果是「公私安堵,秋毫無犯」,偏遠坊里的居民,過了一晚才知道官軍已經進城。

朱泚的下場是另一個故事。他帶著近萬殘部西逃,一路潰散,到涇州只剩百餘騎。涇原將田希鑒閉門不納,朱泚在城下喊:「你的節度使是我封的,為何負我!」田希鑒把那支旌節扔進火裡:「還你!」涇原舊卒當場殺了姚令言,開門投降。朱泚再逃到寧州彭原西城屯,部將梁庭芬一箭把他射落坑中,韓旻等人上前斬首,傳首行在。偽秦,滅。

打完之後

六月,李晟派掌書記于公異寫露布報捷:「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鐘虡不移,廟貌如故。」德宗讀到,流下眼淚,說了一句話:「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七月,車駕還長安,李晟出城迎駕,在三橋謁見,先賀平賊,再為收復太遲請罪。德宗親自扶他上馬。朝廷拜李晟司徒、中書令,隨後又加兼鳳翔、隴右節度使及四鎮、北庭、涇原行營副元帥,進爵西平王。

但有一個人救不了。張光晟暗中通款、送朱泚出城,於收復有功,李晟上表想保他一命。德宗不許。七月,張光晟與喬琳、蔣鎮一同在鳳翔被斬。

更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卷《通鑑》末尾的兩筆:德宗還京後,「頗忌宿將握兵多者,稍稍罷之」;又命宦官竇文場、王希遷分監神策軍左右廂——「始令宦官分典禁旅」。亂的時候,皇帝靠的是李晟這種人放權去打;天下稍定,第一件事是收兵權、派宦官。長安三日就收得回來,這個制度上的彎路,唐朝走了一百多年也沒走出來。

回頭看這一仗,攻城其實只打了三日。前面七個月,做的是屯糧、安民、穩住李懷光、收攏潰軍;入城之後,做的是封刀、安民、斬搶掠者。打得下是本事,守得住是紀律。李晟最出名的那句話不是在戰場上說的,是在軍帳裡說的:天子何在,敢言家乎。一支軍隊肯在盛夏穿著皮裘不逃,城自然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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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戰骨》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顯慶二年十二月,金山(今阿爾泰山)北麓,雪下了幾日還未停。處木昆部的營地外,俟斤懶獨祿帶著全族一萬多帳出來投降。他們本是西突厥沙鉢羅可汗阿史那賀魯的屬部,如今唐軍到了門口,抵抗已經沒有意義。

唐軍主帥蘇定方沒有為難他們。安撫之後,從降人裡挑出一千騎,掉轉馬頭,跟自己一起去打賀魯。帶著突厥降兵去打突厥可汗,這一仗從開頭就是這個打法。

賀魯是怎麼坐上可汗之位的

阿史那賀魯本是西突厥貴族,貞觀二十二年(648年)率眾降唐,太宗授他左驍衛將軍、瑤池都督,讓他統領舊部。太宗一死,他就反了。永徽二年(651年),賀魯自稱沙鉢羅可汗,收編十姓部落,攻打庭州,殺掠數千人。唐軍兩次出兵,都沒能抓住他。

第二次出兵出了個插曲。顯慶元年(656年),蔥山道行軍大總管程知節率軍西征,前軍總管正是蘇定方。鷹娑川一戰,蘇定方率五百騎衝破敵陣,追奔二十里。眼看可以窮追,副大總管王文度卻假稱有旨,收兵結陣,不許再戰。到了怛篤城,城中胡人已經投降,王文度竟下令屠城分財,全軍只有蘇定方一文錢不取。

回朝之後,王文度矯詔事發,除名為民,程知節也丟了官。高宗李治記住了那個不肯分贓的前軍總管。顯慶二年閏正月,朝廷再度出兵:蘇定方任伊麗道行軍大總管,燕然都護任雅相、副都護蕭嗣業、回紇首領婆閏為副,率唐兵及回紇兵萬餘人出北道;另派早已降唐的突厥貴族阿史那彌射、阿史那步真為流沙道安撫大使,出南道收攏舊部。兩路人馬,一路打,一路收。

曳咥河:站著不動的一萬人

十二月,唐軍過金山,收了處木昆部,直插西突厥腹地。軍中還做了一件小事:右領軍郎將薛仁貴建議,把從賀魯敗兵中救出的泥孰部家屬送還本主,厚加撫慰,讓突厥人看清楚誰是賊、誰是父母。泥孰部感激,自請從軍。

賀魯把十姓部落的家底都押了出來,號稱十萬,在曳咥河(今額爾齊斯河上游一帶)以西列陣。見唐軍只有萬餘人,他直接揮軍包圍。

蘇定方的應對很樸素:步兵據守南面高地,長矛密集朝外,像一圈刺蝟;自己率騎兵在北原列陣,按兵不動。賀魯的騎兵先衝步兵陣,衝一次,不動;再衝,還是不動;第三次衝上去,還是撕不開。騎兵衝不動結陣的長矛步兵,衝三次,氣就洩了。這時蘇定方才放出騎兵,順著敵陣的亂勢切進去。突厥軍大潰,唐軍追奔三十里,斬殺俘虜數萬人。

第二天繼續進兵,五弩失畢五部舉眾來降。南道的消息也到了:五咄陸部落聽說賀魯兵敗,都去投奔阿史那步真。賀魯身邊只剩處木昆屈律啜幾百騎,向西逃。

兩尺深的雪

蘇定方分兵:蕭嗣業和回紇婆閏率前軍直趨邪羅斯川,追賀魯;自己和任雅相帶著剛收降的部眾在後壓陣。就在這時,天降大雪,平地積雪兩尺。將士都說,等天晴再走吧。

「會大雪,平地二尺,軍中咸請俟晴而行。定方曰:『虜恃雪深,謂我不能進,必休息士馬。亟追之可及,若緩之,彼遁逃浸遠,不可復追。省日兼功,在此時矣!』乃蹋雪晝夜兼行。」——《資治通鑑》卷二百【譯】恰逢天降大雪,平地積雪兩尺深,將士都請求等天晴再走。蘇定方說:「敵人仗著雪深,以為我們不能前進,一定正在歇息兵馬。立刻追,還追得上;一慢,他們越逃越遠,就追不回了。省時間、收全功,就在這一次。」於是踏著雪晝夜趕路。

全軍蹋雪兼程,所過之處,收編散落的部眾。到了雙河(今新疆博樂一帶),與彌射、步真的南路軍會合,兩軍合勢,離賀魯的牙帳只剩二百里。唐軍布好陣勢長驅直入,直撲金牙山(今塔什干東北)。

賀魯在做什麼?他正集合人馬,準備出門打獵。唐軍掩殺到時,他毫無防備,牙帳被攻破,數萬人被斬獲,可汗的鼓纛都丟了。賀魯帶著兒子咥運、女婿閻啜等幾騎脫身,直奔石國(今塔什干一帶)。

石國的城主

賀魯逃到石國西北的蘇咄城,人困馬乏,派隨從帶著珍寶進城買馬。城主伊沮達干假意奉承,出城迎接,把賀魯一行誘進城內,關門拿下,押送石國。蕭嗣業的追兵趕到,石國把賀魯交了出來。西突厥汗國,到此為止。

賀魯被解到長安,說了一段話:「我本亡虜,為先帝所存,先帝遇我厚而我負之,今日之敗,天所怒也。吾聞中國刑人必於市,願刑我於昭陵之前以謝先帝。」意思是:我本是亡命之徒,先帝收留了我,待我恩厚,我卻背棄了他。今天的失敗是天罰。聽說中國殺人要在鬧市行刑,請把我殺在昭陵之前,向先帝謝罪。

高宗聽了,免他一死。賀魯不久病死,葬在頡利可汗墓旁——二十多年前被李靖俘獲的東突厥可汗。兩代草原霸主,最後都躺在唐人的陵園邊上。

打完之後

賀魯西逃之後,蘇定方下令息兵。《資治通鑑》記了一連串動作:各部落各歸原居,修通道路,設置驛站,掩埋屍骨,慰問疾苦,劃定疆界,恢復生業;凡是賀魯搶掠的人口牲畜財物,全部清出歸還原主。十姓部落,安居如故。

次年,唐廷在西突厥故地設崑陵、濛池兩個都護府:彌射封興昔亡可汗,管五咄陸;步真封繼往絕可汗,管五弩失畢。原先依附西突厥的西域各國一併設置州府,最西到波斯邊界,統歸安西都護府。高宗登殿受俘,蘇定方戎服獻賀魯,拜左驍衛大將軍,封邢國公。

回頭看這一仗,沒有什麼奇蹟。先分化,再硬仗,再窮追,最後安民——次序不能亂,一步不能省。蘇定方全部的果斷,其實只有一句話:雪最大的時候,照追。但真正讓勝利站得住的,是追完之後修路、置驛、還民、置府的那些事。打得贏,追得上,安得下,三件事缺一,西突厥都滅不了。

下篇 〈李晟的收復長安之戰(784年):藩鎮亂局中的孤軍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