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元元年五月,長安城外,唐軍抓到幾個奸細。按軍法,奸細是要斬的。統帥李晟不單止不斬,還帶他們去閱兵——看完旌旗甲仗,請酒,給路費,放人。臨走交代一句:「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努力守城,不要對他不忠。」
奸細回城,如實稟報。城裡的叛軍聽完,心裡發毛。
皇帝跑了兩次
建中四年(783年)十月,涇原兵路過長安,朝廷賞賜菲薄,士卒譁變,殺進城裡。德宗急召禁軍護駕,竟無一人應召——名冊上的兵,早已被主事的白志貞吃空餉吃空了。皇帝連夜逃出長安,跑到奉天(今陝西乾縣)。
叛軍擁立閒居京城的朱泚稱帝,國號秦。老臣段秀實在朝堂上用象牙笏板砸他,被殺。朱泚圍攻奉天一個多月,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千里驰援,才把城保住。但宰相盧杞從中作梗,李懷光連皇帝的面都見不著,又氣又疑。興元元年(784年)二月,李懷光索性也反了。德宗再逃,這次跑到梁州(今陝西漢中)。
關中大地,一個逃亡的朝廷,兩個叛軍頭子。這就是李晟要面對的盤面。
東渭橋的孤軍
李晟原本在河北打田悅。兵變消息傳到,他帶著神策行營的兵星夜趕回,屯在長安東北的東渭橋。位置選得刁鑽:卡在朱泚與李懷光之間,讓兩股叛軍連不起來。對李懷光,他低聲下氣送厚禮,裝出誠意的樣子,只求對方不動手;對長安,他慢慢收攏力量——駱元光屯昭應,尚可孤屯藍田,都聽他節度;戴休顏在奉天起兵,韓游瑰帶邠寧全軍來投。孤軍慢慢有了聲勢。
難的是吃飯。東渭橋糧倉原來存著十幾萬斛米,已被李懷光的兵吃得差不多。李晟不上書叫苦,就在京畿就地徵賦,吏民竟然樂意繳納。五月,江淮鎮守韓滉的百艘糧船也到了渭橋,關中米價應聲跌了八成。
比缺糧更磨人的是人心。李晟全家百口,連同神策軍將士的家屬,都陷在長安城裡。朱泚刻意優待他們,還派人送家書到軍中。李晟的處理是這樣的:
「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 【譯】李晟全家百口和神策軍將士的家屬都陷在長安城裡,朱泚刻意優待他們。軍中有人提起家人,李晟流淚說:「天子如今在哪裡?還敢提家嗎!」
那個送家書的人,被李晟當場斬了——「你竟敢替賊做說客。」將士沒有分到春衣,盛夏還穿著皮裘粗布,但全軍沒有一人想逃。
三日收城
放走奸細之後,李晟把軍隊拉到通化門外操演一遍,收兵回營,城裡不敢出來。接著他召集諸將,問從哪裡攻進去。眾人都說:先取外城,佔據坊市,再向北打宮城。李晟搖頭:
「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鬥,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一【譯】坊市街道狹窄,叛軍若設伏巷戰,居民必定驚亂,對官軍不利。如今叛軍主力都聚在禁苑裡,不如從苑北進攻,打爛他的心腹,叛軍自然逃命。這樣宮殿不受損,街市不受擾,才是上策。
計議已定,他行文給渾瑊、駱元光、尚可孤,約定日期會師城下。五月二十五日夜,全軍悄悄移到光泰門外米倉村。二十六日,李晟正在親自督築營壘,叛軍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傾巢殺到。李晟反而高興:「先前只怕他龜縮不出,今日來送死,是天助我,不能錯過。」北面華州營兵少,被圍攻,牙前將李演率精兵救應,反把叛軍殺敗,乘勝追進光泰門。叛軍殘部退入白華門,當夜,城裡傳出一片哭聲。
二十七日再戰,官軍連捷。諸將勸他等渾瑊的西路軍到了夾攻,李晟不聽:「賊連敗,膽已破。不乘勝取城,等他想通了佈置好,就難打了。」
二十八日,決戰。李演、王佖率騎兵,史萬頃率步兵,直撲苑牆神麚村。李晟早派人連夜扒開苑牆兩百多步,但叛軍連夜樹起木柵堵住缺口,從柵後放箭。官軍攻不動,李晟怒喝:「放著賊人這樣,我先斬了你們!」史萬頃拼命帶頭拔柵,終於撕開缺口,騎兵湧入,各軍分道並進。姚令言率殘部死戰,十幾個回合後終於撐不住。白華門內又有數千騎從背後殺出,李晟帶百餘騎回頭迎戰,左右齊聲大呼:「相公來!」叛軍聽到這三個字,一鬨而散。
朱泚出逃前,替他守城東九曲的張光晟——此人早暗中歸順李晟——勸朱況趕快走,親自送他出城,然後回頭向李晟投降。長安,收復。
進城之後
大軍入城,李晟屯在含元殿前,住進右金吾仗署,下了一道命令:「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大家的家都在城裡,但五日之內,誰也不許跟家裡通消息。
大將高明曜搶了叛軍留下的歌妓,尚可孤部下一個士兵擅自牽走一匹馬,李晟把兩人都斬了。全軍股慄。結果是「公私安堵,秋毫無犯」,偏遠坊里的居民,過了一晚才知道官軍已經進城。
朱泚的下場是另一個故事。他帶著近萬殘部西逃,一路潰散,到涇州只剩百餘騎。涇原將田希鑒閉門不納,朱泚在城下喊:「你的節度使是我封的,為何負我!」田希鑒把那支旌節扔進火裡:「還你!」涇原舊卒當場殺了姚令言,開門投降。朱泚再逃到寧州彭原西城屯,部將梁庭芬一箭把他射落坑中,韓旻等人上前斬首,傳首行在。偽秦,滅。
打完之後
六月,李晟派掌書記于公異寫露布報捷:「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鐘虡不移,廟貌如故。」德宗讀到,流下眼淚,說了一句話:「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七月,車駕還長安,李晟出城迎駕,在三橋謁見,先賀平賊,再為收復太遲請罪。德宗親自扶他上馬。朝廷拜李晟司徒、中書令,隨後又加兼鳳翔、隴右節度使及四鎮、北庭、涇原行營副元帥,進爵西平王。
但有一個人救不了。張光晟暗中通款、送朱泚出城,於收復有功,李晟上表想保他一命。德宗不許。七月,張光晟與喬琳、蔣鎮一同在鳳翔被斬。
更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卷《通鑑》末尾的兩筆:德宗還京後,「頗忌宿將握兵多者,稍稍罷之」;又命宦官竇文場、王希遷分監神策軍左右廂——「始令宦官分典禁旅」。亂的時候,皇帝靠的是李晟這種人放權去打;天下稍定,第一件事是收兵權、派宦官。長安三日就收得回來,這個制度上的彎路,唐朝走了一百多年也沒走出來。
回頭看這一仗,攻城其實只打了三日。前面七個月,做的是屯糧、安民、穩住李懷光、收攏潰軍;入城之後,做的是封刀、安民、斬搶掠者。打得下是本事,守得住是紀律。李晟最出名的那句話不是在戰場上說的,是在軍帳裡說的:天子何在,敢言家乎。一支軍隊肯在盛夏穿著皮裘不逃,城自然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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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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