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開幕,月之暗面(Moonshot AI)的展台人頭湧湧。這家內地AI公司同日發布的新模型Kimi K3,總參數2.8萬億,是現時全球最大的開源模型——「開源」的意思,是把技術攤開,讓全世界免費取用。K3在權威評測中已躋身全球前三,緊咬Claude與GPT兩大美國閉源王牌,更在編碼榜單首次爬頭,壓過閉源模型登頂。
消息殺到香港,一家上市僅半年的AI公司股價應聲重挫,兩日累跌超過4成,市值蒸發逾3000億港元,它叫智譜(2513)。
有趣的地方在這裡:重創智譜的Kimi,由33歲的楊植麟創辦;而智譜的創辦人唐杰,正是楊植麟清華大學的恩師。學生出招,師傅接招,一對師徒,在全球AI牌桌正面交鋒。
Kimi的創辦人楊植麟。 (Kimi AI YouTube 截圖)
大家可能未必熟悉這兩個名字,值得花點筆墨講講他們是誰。
唐杰,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教授,中國AI學界的重量級人物。他在清華建立實驗室,專攻「知識工程」——簡單講,就是教機器讀懂海量的論文和資料。2019年,他把實驗室成果拿出來開公司,就是智譜,願景是「讓機器像人一樣思考」,內地不少企業系統背後用的就是它。
楊植麟,1993年在汕頭出世,唐杰的學生。他是學霸中的異數:中學時毫無編程底子,被選入編程奧賽培訓班,一年就拿下廣東一等獎,獲清華保送資格——他偏不要,堅持考高考,結果考出667分,成為汕頭理科狀元。在清華,他九成專業課在95分以上,編程課全部滿分;課餘卻跑去組搖滾樂隊,打鼓、寫歌,兩頭兼顧。
智譜創辦人唐杰。(網上圖片)
兩人的師徒緣,有一幕值得一記。2014年11月,清華本科生特等獎學金答辯,唐杰親自為楊植麟寫推薦信,語氣毫不掩飾:「毫無疑問,是我這幾年見過的最優秀、最有天賦的學生。」畢業後,楊植麟遠赴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全球AI研究的殿堂——四年讀完一般人六年的博士課程。他寫的論文,今日全球AI實驗室仍在引用;你現在用AI一口氣讀完整份年報、整本小說,這種「長文本」能力的源頭,就有他一份。蘋果公司曾經招攬他,他回絕:「不試一下創辦自己的公司,我會後悔一輩子。」
順境至此,劇本本該一路平坦。偏偏2025年,師徒二人幾乎同時跌落谷底。先講學生。2025年1月20日晚,DeepSeek的R1無預警開源,震動全球,這個故事港人熟悉;相隔不到兩小時,楊植麟的Kimi k1.5跟進發布,風頭卻全被R1搶去。Kimi的活躍用戶從高峰期數千萬,跌到同年5月的1400萬左右;「燒錢買流量」的批評一波接一波,2024年底又爆出前投資人的股權仲裁,纏擾多時。當時市場開始認真討論一個問題:月之暗面會否出局。
師傅的處境更凶險。2025年1月,智譜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Entity List),成為第一家受此待遇的中國大模型公司——高端晶片全面斷供。美方的盤算很直接:斷了晶片,就斷了AI公司的命脈。師徒的回應方式如出一轍:不辯解,交貨。
楊植麟做了一個當時看來相當冒險的決定:一刀砍掉廣告投放,閉關三四個月,一個新模型都不發,把所有籌碼押回最基礎的研發。2025年7月,Kimi K2無預警開源,矽谷爭相轉用。美國知名投資人查馬斯(Chamath Palihapitiya)在熱門Podcast節目上講得坦白:「我們把大量工作負載轉到Kimi K2上,它比OpenAI和Anthropic便宜太多。」連學術期刊《自然》(Nature)都形容,這是「又一個DeepSeek時刻」。到今年7月,K3登頂,需求火爆到公司要暫停接受新訂閱。
唐杰這邊,被斷供之後沒有認命,率隊改用華為昇騰(Ascend)等國產晶片,由零開始重新訓練模型,做到「全棧國產」——整條生產線,一張英偉達(NVIDIA)卡都沒有。今年1月8日,智譜登陸港交所,公開發售超購逾千倍,成為全球第一家以大模型為主業的上市公司。敲鑼儀式上,唐杰把台前位置留給董事長,自己靜靜站在團隊之中。
今年七月,馬斯克在社交平台X被問:中國大模型幾時追上美國龍頭Anthropic?他答:「大概明年第一季度。」唐杰親自回覆,5個字:「用不了那麼久。」此話如今有數據撐腰——K3發布後,連美國頂尖學府的學者都公開估計,中國開源模型與全球最先進水平的差距,已由大半年收窄至兩三個月。而月之暗面亦已啟動來港上市程序。師徒隨時在港交所再會,屆時是喜相逢還是再度交鋒,市場自有分曉。
12年前一封推薦信,今日一場萬億牌局。這對師徒最值得細味的,不是天賦,而是谷底時的選擇:一個在被看淡之日,停買流量,回頭打磨技術;一個在被斷供之月,換上國產晶片,重頭再來。兩人先後證明,牌桌上的話語權,是在無人問津的日子掙回來的。谷底其實不是終局,是沉得住氣的中國人,換氣重生的地方。
逆襲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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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領上掛滿近二十個咪,一大堆鏡頭對準他,快門聲響個不停。剛剛在世界頂級賽事奪冠的張雪,被記者重重「圍攻」,衣領上掛滿密密麻麻的咪,他的臉上看不出興奮,反而是一種疲憊至極的平靜。
朋友發信息恭喜他:「終於撥開烏雲見明月了。」
他想了很久,很認真地回了一句:「其實我做好了見不到明月的準備。」
那一刻,他或許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同樣下著大雨的黃昏。
2006年10月,湖南懷化,深秋的山路上大雨滂沱。
一架電視台的三菱帕傑羅,在泥濘不堪的路面上行駛,準備甩掉後面那個「瘋子」。
車後,一個滿身泥濘的瘦削少年,腳下踏著一輛殘舊到連水撥都沒有的N手電單車,拚命在積水中狂追。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裡,他全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但死死咬住前車的尾燈,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叫張雪,那年19歲,初中學歷,褲袋裡只剩下8元。
事情的起因很荒唐。張雪從朋友那裡收到風——湖南衛視《晚間新聞》欄目組來到湘西山區拍攝。他認定,這是他被職業車隊看到的唯一機會。面對少年的狂熱「死纏爛打」,欄目組終於停車給了他一次試鏡機會。但因為太緊張,他一上車就摔了個大跤,表演失敗收場。拍攝團隊沒了興致,準備第二天離開去別處。張雪急得雙眼通紅,咬緊牙關騎車追了上去,一追就是一百多公里。
他不是想搞事,而是怕記者走了。他害怕錯過這個渺茫的機會之後,自己永遠只是一個雙手沾滿黑色機油的修車學徒。
他對記者說:「上電視不重要,有車隊能夠見到我、讓我進車隊,才重要。」
節目錄影結束後,他的褲袋只剩8元。回到懷化市區,他去油站入油——最低消費10元。他要求只入8元,油槍剛跳到7元多一點,他就觸電般喊停:「滿了滿了,不加了。」油錶甚至都沒有跳滿,他就這樣騎著所剩無幾的油,回到修車鋪。
後來他接受專訪時回憶起這一幕,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排牙齒:「那時候臉皮厚,現在可能會多想一點尷尬之類的東西。」
就是那期上了電視的節目,真的引發了奇蹟。有職業車隊的負責人看到這個眼裡有光的少年,向他發出入隊邀請。他如願成為一名特技車手兼機械師,後來也參加全國越野電單車錦標賽。
然而,三年的車手生涯,讓他發現了一個殘酷的真相:自己的身體條件,或許永遠無法支撐他站上世界頂級賽車手的頒獎台。
張雪沒有一蹶不振。在湘西山區的修車鋪裡拆了無數台舊引擎時累積的機械天賦,此時變成了他人生第二次轉折的鑰匙。既然自己騎不到最前面,那就造出能讓中國人衝到最前面的車。
2009年,山窮水盡的張雪離開了車隊。他輾轉到浙江阿波羅摩托車公司,幹了三年機械師。這三年,他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大排量引擎的技術細節。
時間來到2013年。張雪帶著僅有的2萬元現金,告別故鄉,獨自搭火車前往重慶。
他在一座沒有人脈和根基的城市,選擇了一條最笨的路——靠在電單車論壇上發帖,接訂單幫人改裝車輛,自己一個人做齊設計、客服和售後,一台車一台車地累積口碑。
他連開模的資金都沒有,便大膽嘗試「眾籌」,叫車友們先付錢,他再拿著這些錢去買零件。張雪後來回憶起那個時候,無數次被人當成騙子,也有人說他異想天開。他面對記者提問,坦誠地回答:「拿2萬元造電單車,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可是這場曠日持久的苦行僧式修行,最終打動了身邊的人,也打動了資本。
2017年,張雪和兩位合伙人正式創立西藏凱越實業有限公司,打造品牌凱越機車。這一次,他不做車手,要做產品的掌舵人。他極致追求車體的輕量化與操控性,對核心技術有近乎偏執的渴求。
2019年,他不顧股東反對,甚至以個人負債為代價,硬是花了3000萬元研發出了屬於中國的大排量引擎。但合作越深入,他與股東之間的理念裂痕就越大。
當張雪堅持要繼續重倉投入發動機研發,想從根源上解決被人「卡脖子」的隱患時,股東們希望他穩住現金流、不要冒進。在公司年營收達到數億規模的節點上,張雪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跌破眼鏡的決定——2024年初,他宣布辭去凱越機車一切職務。
離任前,他已被卸去總經理職務。在最後一次說服合夥人投資未果後,他忍痛選擇離開。
當時凱越機車的掌舵人在這份辭職文件上清楚寫道:「離開凱越是因為自己的夢想與投資人的利益產生分歧。」
他親手放棄了自己多年打拼換來的巨額股份,放棄了舒適區,背負著業界對他「淨身出戶」的種種質疑,在2024年4月,註冊了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全新品牌。
這個品牌的名字,就用他自己的名字來命名——張雪機車。
2024年9月,張雪機車首款產品500RR發布。如果他失敗了,失去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個人信譽。他在訪問中解釋這種近乎賭博的執念時,只是淡淡地說:「既然我騎不到最前面,那就造出能讓中國人衝到最前面的車。」
這種用自己的名字押上全部聲譽的孤注一擲,像極了當年那個在雨中追車一百公里、褲袋只剩8元的湖南農村少年。
2026年3月末,葡萄牙波爾蒂芒國際賽道,海風獵獵。
隨著旗幟揮動,一台塗裝鮮艷、編號53的賽車如離弦之箭衝出起跑線,瞬間將一眾老牌廠商甩在後面。賽道上,引擎的咆哮撕裂長空;而在千里之外的重慶,張雪盯著現場直播的大屏幕,時間彷彿凝固了。
這是張雪機車第一次參加世界超級電單車錦標賽(WSBK)的SSP組別。多年來,這個頂級賽事的頒獎台,一直是被杜卡迪、雅馬哈、本田這些擁有百年工業底蘊的國際豪強牢牢壟斷的禁地。一個只成立了兩年多的中國新品牌,拿著完全自主研發的三缸引擎,去挑戰這些公認的「大魔王」,身邊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任務。
張雪頂住巨大的資金壓力和外界嘲笑,一年參賽費用一兩千萬,可能要賣1萬台車才能填上這個窟窿。他帶著工程師團隊反覆調整參數,上一次分站賽成績不理想,他便連夜拆解賽車、閉門調試,一個參數一個參數地摳,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校驗。
而此時此刻,在所有中國車迷的注視下,身披張雪機車塗裝的820RR-RS賽車,正在賽道上跑出一道不可思議的「領先真空區」。當車手瓦倫丁·德比斯駕駛著這台機器率先衝過終點線時,現場評述的情緒失控了,整個賽場沸騰起來。
首回合正賽冠軍。隔了一天,第二回合正賽,再奪一冠。
這不僅是張雪機車的歷史性突破,更是中國電單車製造商第一次在世界頂級賽事的SSP組別中擊敗所有傳統豪門,打破了歐日品牌長達數十年的技術神話。
鏡頭對準重慶那間臨時觀賽室裡的張雪,他望著屏幕上自家賽車衝線的一瞬間,終於忍不住,豆大的眼淚沿著那張略顯滄桑的臉流下來,哭得像個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新華社鏡頭前喃喃說過的一句話:「我把它(目標)放在那裡不動,始終朝那個方向走。我走的每一步,哪怕有些曲折,但是一定朝著這個方向。」
從2006年那個滿身泥濘、褲袋只剩8元的湖南懷化農村少年,到帶領中國電單車產業奪得世界頂級賽事冠軍,張雪走了整整二十年。
這二十年不只有鎂光燈。從多年前因為理念不合被股東「放逐」,到如今被營銷號戲稱為「現代版練氣期對戰元嬰老怪」,中國電單車圈至今都流傳著一句屬於他的標籤:「這輩子我最不缺的就是嘲笑。」
或許這就是張雪最終能打動普通人的原因。當全世界都在教年輕人如何用最小代價博取最高回報、如何精緻地利己時,他選擇了一條最笨、最苦的路。
他從最底層的修車鋪走出來,沒有頂尖的學歷,沒有顯赫的家世,褲袋裡的啟動資金常常少到令同行發笑。但他的眼裡永遠有光。據當年的拍攝團隊回憶,即使在無數次表演失敗之後,這個少年的眼裡依然亮晶晶的,在期待著下一次拚盡全力。
這種從黑暗與絕望中自我打磨、野蠻生長的草根生命力,最令人心折。即便他最後真的倒在黎明之前,他也無怨無悔。
張雪在賽後沒有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太久。他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炸彈級的宣言:「這只是開始。」
此刻的張雪,終於靠自己的一雙手,碾碎了歐美日車企在大排量引擎領域不可戰勝的神話。頒獎台上奏起的《義勇軍進行曲》,不只是送給他的掌聲,也是送給每一個在塵埃之中、選擇「死都不認命」的普通人,最有力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