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垣未傾,護城河未涸,城內的糧倉與人心卻已率先見底。晝夜輪番的鼓角奪去士卒睡眠,斷絕的樵汲耗盡儲備,久候不至的援軍一寸寸蝕去將帥與士卒之間的互信。馬謖論用兵之道,曰「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孫子》則直言「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圍城戰的真正殺招,往往不在雲梯與砲石的物理撞擊,而在對士氣、糧儲與信任的漫長消磨。(按:「攻心」「疲敵」「奪氣」「奪心」為兵書原詞;「心理消耗」「內部瓦解」為今人概括。)
兵書中的「攻心」與「疲敵」
須先辨明兩句常被混為一談的話。「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出自馬謖——建安興三年諸葛亮征南中,馬謖送行時進言:「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願公服其心而已。」(《三國志·蜀書·馬良傳》裴注引《襄陽記》)。而《孫子·謀攻篇》所論則是另一套:「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孫子為何把攻城列為最下?他給出了明確的成本核算:「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修櫓轒轀,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堙,又三月而後已。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器械三個月、土山又三個月,主將一怒而令士卒蟻附登城,死傷三分之一仍拿不下,便是攻城的災難。
那麼「攻心」與「疲敵」的兵學依據何在?一在《軍爭篇》:「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一在《虛實篇》:「故敵佚能勞之,飽能飢之,安能動之。」——這三句,正是「心理消耗」的兵書源頭:奪其銳氣、亂其將心、使之由逸轉勞、由飽轉飢。《行軍篇》更有一套相敵之法:「杖而立者,飢也;汲而先飲者,渴也;見利而不進者,勞也。」——古代將帥正是透過這些外顯徵候,判斷敵軍是否已近極限。
至於《墨子》諸篇(〈備城門〉〈備穴〉〈備梯〉〈號令〉等),所載主要是守方的應對:如何備禦十二種攻城之法(臨、鉤、衝、梯、堙、水、穴、突、空洞、蟻傅、轒轀、軒車),如何分配城中糧食、如何維持內部號令。它的價值在於從反面映照——正因攻方的手段如此繁複,守方的內部秩序才顯得如此脆弱。
最早的實錄:楚圍宋(前595–594年)
中國史冊中「圍城拖垮人心」最早的完整案例,見《左傳·宣公十五年》。楚莊王圍宋,自前595年九月至次年五月,歷時九月。宋人告急於晉,晉不能救。楚大夫申叔時獻策「築室反耕」——在城外蓋屋、屯田,作出永不撤圍的姿態,宋人見之必懼。
宋國的回應,是絕境中的心理反擊:大夫華元夜入楚營,登上楚將子反的床,將他喚起,說:「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雖然,城下之盟,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八字,成為此後兩千年圍城史最刺目的成語。華元以「寧可亡國也不接受城下之盟」的決絕,換來楚軍退三十里而盟。
這場戰役沒有雲梯對撞,雙方比拼的純粹是:誰先相信對方撐不下去。
睢陽:援絕與人性的極限(757年)
唐至德二載(757年)的睢陽之戰,是「援絕」與「信任斷裂」最極端的實證。張巡自寧陵引兵三千入睢陽,與太守許遠合兵六千八百人,當尹子奇眾號十餘萬之師,自正月堅守至十月。
城中應對之窮,載於正史者極為具體:矢盡,張巡縛藁為人千餘、被以黑衣,夜縋城下,賊爭射之,得箭數十萬;其後復夜縋人,賊笑而不設備,巡乃以死士五百斫營,大破之。不識敵將,巡令以蒿為矢,中者喜而走白子奇,遂識其狀,使南霽雲射之,中其左目。
而最致命的一環是援軍不至。南霽雲突圍求援,先至彭城許叔冀,後至臨淮賀蘭進明——進明忌張巡聲威,不肯出師,又愛霽雲之勇欲留之。霽雲嚙落一指以示信,臨行射矢於佛寺浮圖,曰:「吾破賊還,必滅賀蘭!」最終僅得馬百匹、兵三千,突圍入城時死者大半,僅千人得入。城中將士知援絕,相向而哭。
糧盡之後的情形,正史所載極為殘酷:先食馬,馬盡則羅雀掘鼠,又煮鎧弩以食;張巡出愛妾,殺以饗軍士,許遠亦殺其奴以哺卒。此後據《新唐書·張巡傳》,「既盡,而及婦人老弱,凡食三萬口」,城破之時「遺民止四百」。這裡沒有什麼「軍民互信的透支」——只有一支軍隊在援絕之城裡,把整座城的人吃到了只剩四百。
十月癸丑城陷,張巡、南霽雲、雷萬春、姚誾等三十六將同日遇害,許遠械送洛陽後被殺。張巡就義前曰:「男兒死爾,不可為不義屈。」
韓愈《張中丞傳後敘》為其辯護,一語道破此戰的戰略價值:「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六千八百人守了十個月,拖住的正是江淮財賦的生死線。
襄陽:六年長圍與最後一擊(1268–1273年)
南宋咸淳四年至九年(1268–1273年,元至元五年至十年),元軍以阿朮、劉整為主將圍襄陽。其法不急於蟻附攻城,而是築長圍、鹿角、一字城,於漢水中立柵斷其水道,又造戰船、練水軍,徹底切斷襄、樊與外界的聯繫。
援軍屢試屢敗:夏貴、范文虎、張世傑等多次入援皆受阻;最壯烈的是咸淳八年(1272年),民兵將領張順、張貴率死士三千,突破元軍封鎖,將衣甲糧米送入城中——張順身中四槍六箭而亡,張貴入城後再度突圍求援,被俘殉國。援絕,是襄陽最終陷落的核心。
但襄陽並非純然「不戰而降」。至元十年(1273年)正月,元軍以西域人亦思馬因所造「回回砲」猛攻樊城,破之,屠城;移砲向襄陽,「一砲中其譙樓,聲如雷霆,城中洶洶,諸將多踰城降」。呂文煥登城望援不至,二月開城出降。
換言之,襄陽之戰的結構是:六年封鎖耗盡希望,回回砲的一擊終結猶豫。——漫長的心理消磨負責讓守軍相信「援不會來了」,而最後那聲雷霆,則讓他們相信「再守也無意義」。
楚圍宋九月而宋人「易子而食」;睢陽十月而城中「凡食三萬口,遺民止四百」;襄陽六年而呂文煥望援不至——三場圍城,橫跨一千八百餘年,卻呈現同一個結構:攻方所消耗的,從來不只是城中的糧,更是城中人對「明天會更好」的信心。
《孫子》說「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馬謖說「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兩句話相隔約七百年,指向同一件事:城垣可築,糧儲可積,唯有人心一旦在饑饉與絕望中消磨殆盡,再高的牆,也只餘空殼。而守方唯一能與之抗衡的,也只有同一套東西:令行禁止的秩序,以及主帥讓士卒相信「援軍會來」的能力——哪怕他自己也並不相信。
《山河戰骨》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