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開電視,春晚主持人年年大叫:「包餃子」,鏡頭切到北方家庭圍坐擀麵皮,氣氛熱鬧溫馨。這幅畫面,幾乎成了中國人過年的「標準景象」。但將頻道轉到香港,圍爐吃的是湯圓和年糕;轉到閩南,桌上擺的是紅龜粿和發糕;轉到江南,年初一第一口是湯圓。同樣是過年,為何只有餃子登上了「國民年菜」的寶座?這隻半月形的麵食,其實並不姓「年」。
餃子的雛形,最早見於三國時期。魏人張揖所著《廣雅》記載,當時已有「形如月牙」的餛飩,與今日餃子頗為相似。南北朝顏之推寫道:「今之餛飩,形如偃月,天下通食也。」但這時的「餛飩」與餃子尚未分家,煮熟後連湯帶水盛在碗裡,與今日撈出瀝乾的吃法不同。唐代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記載長安蕭家餛飩,湯去油後甚至能煮茶,可見當時仍是湯食一體。1959年與1989年,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唐墓先後出土了形似月牙的餃子實物,皮為小麥粉,與今日幾無二致。1990年,考古人員又在吐魯番鄯善縣三個橋墓地發現了3枚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餃子實物,距今約1700年——這是目前可考最早的餃子實物之一,說明當年絲綢之路沿線的麵食交流已相當發達。
到了宋代,餃子終於與餛飩「分家」。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街市有「水晶角兒」「煎角子」,周密《武林舊事》亦載臨安市肆賣「市羅角兒」「諸色角兒」。「角兒」這個名字,源於其形似獸角,是後世「餃子」一詞的語音源頭。北方人讀「角」如「嬌」,遂訛為「餃餌」,再變成「餃兒」。同時期的餛飩則向另一條路發展,皮更薄、湯更清,與餃子漸行漸遠。
元明時期,餃子多被喚作「扁食」。明代沈榜《宛署雜記》記載:「元旦拜年,作匾食。」劉若愚《酌中志》亦載:「初一日正旦節,吃水果點心,即匾食也。」這個「匾」字,有人認為出自蒙古語,反映了元代飲食文化的北族底色。到了清代,餃子的名字更加豐富:「餃兒」「水點心」「煮餑餑」等,名目繁多,說明其流傳地域已相當廣泛。
但「過年吃餃子」這個習俗,並非自古皆然。根據文獻記載,春節食餃的風俗至遲在明代已見於宮廷。《酌中志》載明代宮廷正月初一吃「水點心」,並有暗包銀錢以卜吉凶的玩法。到了清代,這一風俗已從宮廷擴展至民間。《燕京歲時記》記載:「無論貧富貴賤,皆以白麵作角而食之,謂之煮餑餑。舉國皆然,無不同也。」這裡的「舉國」,其實主要指的是北方。清代徐珂《清稗類鈔》記載更細:「中有餡,或謂之粉角……以水煮之而有湯叫做水餃。」可見到了清代,餃子作為年節食品的習俗已在北方確立,但南方並未全面跟進。
那麼,餃子如何從「北方年菜」變成「全國標配」?這裡有一場近代的符號建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央視春晚興起,節目內容以北方文化為主體,「包餃子」作為過年場景頻繁出現。經過數十年的電視傳播,這種原本屬於華北平原的節食習俗,被逐步放大為「中國傳統」的標準像。春晚的魔力在於,它讓全國觀眾在同一時刻看到同一幅畫面:一家人圍坐包餃子,背景是紅窗花與熱炕頭。這種視覺重複,最終將「餃子」與「過年」牢牢綁定,彷彿不吃餃子就不算過年。
但這種綁架,遮蔽了中國年俗的豐富性。香港人過年食湯圓,寓意團圓;江浙人食年糕,寓意年年高升;閩南人食發糕,寓意發財;廣東人食煎堆,寓意煎堆碌碌、金銀滿屋。這些食物同樣承載了辭舊迎新的願望,卻在「餃子敘事」中被邊緣化。當春晚主持人再次喊出「包餃子」時,南方觀眾或許會感到一絲疏離,那不是我們的年夜飯,卻被包裝成了「我們的」傳統。
從「角兒」到「春晚標配」,餃子的身份經歷了幾次翻轉。它最初是絲路上的麵食交流產物,後來變成宋代的街頭小吃,再後來成為明清北方人的年節食品,最終在電視時代被升格為「民族符號」。這種升格,與其說是傳統的延續,不如說是媒介建構的結果。今日超市裡的速凍餃子全年有售,但只有在春節前後,它才會被賦予「團圓」的意義。
當一隻餃子在滾水中浮起,皮薄餡滿,形似元寶,這副畫面確實討喜。但將它視為「全中國人過年必吃」的標準答案,則是一種以偏概全的符號暴力。餃子不姓「年」,它姓「角」,姓「扁」,姓「餑餑」。它屬於北方,也屬於絲路,但從來不獨屬於「中國年」。
史實釐清
一、張仲景是否發明餃子?
坊間流傳張仲景為治凍耳而發明「祛寒嬌耳湯」,是為餃子原型。需釐清的是,這個傳說最早見於後世文獻,三國至魏晉時期的正史與醫書中並無相關記載。張揖《廣雅》中已有類似餃子的食品記錄,時間早於張仲景傳說的成型期。將餃子的發明歸於某位歷史名人,屬於典型的「英雄敘事附會」,缺乏同時期史料支撐。
二、古代是否「舉國皆食餃子過年」?
清代《燕京歲時記》記載「舉國皆然,無不同也」。需釐清的是,這裡的「舉國」主要指的是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方地區。清代南方文獻中,年節食品多記載為湯圓、年糕、春卷等,餃子並非主流。將清代的北方習俗直接等同於「全國傳統」,是以偏概全的時代錯置。
三、春晚是否「發明」了餃子的民族符號?
有觀點認為春晚將餃子塑造為「中國年」的標配。需釐清的是,餃子作為北方年節食品的習俗確實在明清已確立,春晚的作用是將這種區域性習俗通過電視媒介放大為全國性符號。這種建構並非「無中生有」,而是「以偏代全」——用北方的傳統覆蓋南方的傳統,最終形成了一種單一化的「年味」敘事。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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