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深夜街頭,一碗及第粥端上桌,豬肝、豬腸、肉丸在綿密的粥底中浮沉,撒幾粒蔥花,熱氣帶著鮮甜撲面而來。這幅畫面,幾乎是宵夜時段的標配。但少有人知,這碗被視為「平民美食」的流食,在古代很長一段時間裡並非「平民專利」——周代貴族吃的「饘」,質地濃稠,是禮制宴席上的正經食品;而稀薄的「粥」,反而多用於喪期或救濟貧民。一碗流食的濃淡之間,藏著中國社會的階層密碼。
中國人食粥的歷史,至少可追溯至四千年前。古籍《太平御覽》引《周書》記載黃帝「烹穀為粥,蒸穀為飯」,雖屬古史傳說,但反映了粥的古老淵源。到了周代,粥被正式納入禮制體系。《禮記·檀弓上》記載:「饘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但這裡的「饘」與「粥」其實有別——「饘」較稠,「粥」較稀。《禮記》中將「饘」列為養老之品,供年長者食用,以示尊老;而稀粥則多用於居喪期間的節制飲食或災荒救濟。換言之,同樣是穀物加水熬煮,稠稀之別就是階層與情境之別。
周代貴族的飲食中,對穀物的處理極其講究。《禮記·內則》記載了周代「八珍」中的「淳熬」與「淳母」:「淳熬」是將肉醬煎熟後澆在稻飯上,再淋上動物油脂;「淳母」則是將肉醬澆在黍米飯上並淋油。需釐清的是,這兩者實為早期的「蓋澆飯」,並非「饘」的變體或米糊。然而,這反映了當時對穀物與肉醬搭配的極致追求。而真正的「饘」,則以其濃稠溫潤的特性,穩居貴族養老與禮制食品的尊貴地位。
到了漢代,粥開始與藥用深度結合。《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名醫淳于意(倉公)曾以「火齊湯」為齊王太后治病(後世或有將此與粥混淆,但正史明確記載為湯劑);而東漢張仲景在《傷寒論》中則明確提出,服用桂枝湯後需「啜熱稀粥一升余,以助藥力」,利用粥的溫熱與穀氣來輔助發汗解表、護衛胃氣。可見粥在早期醫療體系中,已具備不可或缺的「藥引」地位。
唐宋時期,粥從貴族與醫館走向文人餐桌。蘇軾曾專作《粥記》,引述張文潛之言,強調晨起食粥的養生之效,認為其能「推陳致新,利膈益胃」;陸游更寫下著名的《食粥》詩:「世人個個學長年,不悟長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將食粥致神仙。」將食粥與長生掛鉤,賦予了這種流食以審美意涵。宋代《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街頭的「粥店」品類繁多,粥已從禮制食品徹底變為市井小吃。
明清時期,廣東人將粥的藝術推到了新高度。及第粥的傳說流傳甚廣:相傳明代嶺南才子倫文敘幼時家貧,以賣菜為生,隔壁粥販憐其才,每日以豬肉丸、豬粉腸、豬肝等剩餘食材生滾白粥請他食用。後來倫文敘高中狀元,為報恩情,將此粥題名「及第粥」。另一說則與清代狀元林召棠有關,他以豬內臟比喻科舉殿試的「三及第」——狀元、榜眼、探花。無論哪個版本,這碗粥都承載了底層向上的階層想像與美好祝願。
與及第粥的「上岸」敘事不同,艇仔粥則始終帶著水氣。相傳清朝時期,廣州西郊荔枝灣一帶的水上人家(疍家)以船為家,在「艇仔」上賣粥為生。他們以新鮮魚片、魷魚絲、浮皮、海蜇、炸花生等為料,客人點單時才將粥料放入碗中,沖入滾燙的味粥,一碗即熟。這種「靠水吃水」的即食智慧,後來從廣州傳入香港,成為茶餐廳與粥店的常設品項。今日艇仔粥早已「上岸」,但那份關於「水」的記憶,仍藏在魚片的鮮甜與花生的爽脆之中。
從「饘」到「及第粥」,從貴族禮制到水上生計,粥的濃淡之間折射的是社會的升降浮沉。周代的「饘」是尊老之禮,漢代的「藥粥」是治病之方,宋代的「食粥」是養生之道,明清的「生滾粥」則是平民的味覺狂歡。今日深夜粥店裡那碗熱騰騰的及第粥,粥底綿密,豬雜鮮嫩,吃的人或許不會想到——這種看似尋常的「稀飯」,曾經是天子宴席與禮制社會中的珍饈。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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