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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不只是「稀飯」:從「饘」到「及第粥」的階層漂流

博客文章

粥不只是「稀飯」:從「饘」到「及第粥」的階層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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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不只是「稀飯」:從「饘」到「及第粥」的階層漂流

2026年10月18日 12:30

冬日的深夜街頭,一碗及第粥端上桌,豬肝、豬腸、肉丸在綿密的粥底中浮沉,撒幾粒蔥花,熱氣帶著鮮甜撲面而來。這幅畫面,幾乎是宵夜時段的標配。但少有人知,這碗被視為「平民美食」的流食,在古代很長一段時間裡並非「平民專利」——周代貴族吃的「饘」,質地濃稠,是禮制宴席上的正經食品;而稀薄的「粥」,反而多用於喪期或救濟貧民。一碗流食的濃淡之間,藏著中國社會的階層密碼。

中國人食粥的歷史,至少可追溯至四千年前。古籍《太平御覽》引《周書》記載黃帝「烹穀為粥,蒸穀為飯」,雖屬古史傳說,但反映了粥的古老淵源。到了周代,粥被正式納入禮制體系。《禮記·檀弓上》記載:「饘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但這裡的「饘」與「粥」其實有別——「饘」較稠,「粥」較稀。《禮記》中將「饘」列為養老之品,供年長者食用,以示尊老;而稀粥則多用於居喪期間的節制飲食或災荒救濟。換言之,同樣是穀物加水熬煮,稠稀之別就是階層與情境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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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代貴族的飲食中,對穀物的處理極其講究。《禮記·內則》記載了周代「八珍」中的「淳熬」與「淳母」:「淳熬」是將肉醬煎熟後澆在稻飯上,再淋上動物油脂;「淳母」則是將肉醬澆在黍米飯上並淋油。需釐清的是,這兩者實為早期的「蓋澆飯」,並非「饘」的變體或米糊。然而,這反映了當時對穀物與肉醬搭配的極致追求。而真正的「饘」,則以其濃稠溫潤的特性,穩居貴族養老與禮制食品的尊貴地位。

到了漢代,粥開始與藥用深度結合。《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名醫淳于意(倉公)曾以「火齊湯」為齊王太后治病(後世或有將此與粥混淆,但正史明確記載為湯劑);而東漢張仲景在《傷寒論》中則明確提出,服用桂枝湯後需「啜熱稀粥一升余,以助藥力」,利用粥的溫熱與穀氣來輔助發汗解表、護衛胃氣。可見粥在早期醫療體系中,已具備不可或缺的「藥引」地位。

唐宋時期,粥從貴族與醫館走向文人餐桌。蘇軾曾專作《粥記》,引述張文潛之言,強調晨起食粥的養生之效,認為其能「推陳致新,利膈益胃」;陸游更寫下著名的《食粥》詩:「世人個個學長年,不悟長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將食粥致神仙。」將食粥與長生掛鉤,賦予了這種流食以審美意涵。宋代《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街頭的「粥店」品類繁多,粥已從禮制食品徹底變為市井小吃。

明清時期,廣東人將粥的藝術推到了新高度。及第粥的傳說流傳甚廣:相傳明代嶺南才子倫文敘幼時家貧,以賣菜為生,隔壁粥販憐其才,每日以豬肉丸、豬粉腸、豬肝等剩餘食材生滾白粥請他食用。後來倫文敘高中狀元,為報恩情,將此粥題名「及第粥」。另一說則與清代狀元林召棠有關,他以豬內臟比喻科舉殿試的「三及第」——狀元、榜眼、探花。無論哪個版本,這碗粥都承載了底層向上的階層想像與美好祝願。

與及第粥的「上岸」敘事不同,艇仔粥則始終帶著水氣。相傳清朝時期,廣州西郊荔枝灣一帶的水上人家(疍家)以船為家,在「艇仔」上賣粥為生。他們以新鮮魚片、魷魚絲、浮皮、海蜇、炸花生等為料,客人點單時才將粥料放入碗中,沖入滾燙的味粥,一碗即熟。這種「靠水吃水」的即食智慧,後來從廣州傳入香港,成為茶餐廳與粥店的常設品項。今日艇仔粥早已「上岸」,但那份關於「水」的記憶,仍藏在魚片的鮮甜與花生的爽脆之中。

從「饘」到「及第粥」,從貴族禮制到水上生計,粥的濃淡之間折射的是社會的升降浮沉。周代的「饘」是尊老之禮,漢代的「藥粥」是治病之方,宋代的「食粥」是養生之道,明清的「生滾粥」則是平民的味覺狂歡。今日深夜粥店裡那碗熱騰騰的及第粥,粥底綿密,豬雜鮮嫩,吃的人或許不會想到——這種看似尋常的「稀飯」,曾經是天子宴席與禮制社會中的珍饈。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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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一間麵檔,師傅雙手一拉一甩,麵團在案板上彈跳幾下,轉眼間變成細如絲線的麵條,落入滾湯中浮沉。這幅畫面,香港人見慣見熟,幾乎是「快靚正」的代名詞。但將時間撥回兩千年前,古人見到這種長條狀的食物,根本不會叫「麵」,而是喚作「湯餅」——一個「餅」字,已經預告了這場關於身份的千年流浪。

小麥傳入中國的時間,比大多數人想像中更早。考古發現顯示,距今約五千多年前,小麥已經由西亞的新月沃地經歐亞草原傳入中國新疆阿爾泰地區,隨後逐步東進。但小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邊緣作物,中原人慣吃粟米,直到漢代以後,隨著石磨的普及,小麥才慢慢登上主糧的舞臺。問題是,小麥磨成粉之後,中原人最初並不懂得「拉」——他們只會「煮」。

東漢劉熙在《釋名》中記載:「餅,並也,溲麵使合併也。」當時所有麵食統稱「餅」,在湯中煮熟的便叫「湯餅」。當時的湯餅並非今日這種細長條狀,而是片狀或塊狀的死麵,質地偏硬。晉代束皙在《餅賦》中形容冬日嚴寒時「充虛解戰,湯餅為最」,但這種湯餅仍多是以手撕片入鍋,與今日麵條相去甚遠。至於後世文獻中出現的「湯中牢丸」,實指水煮的餃子或餛飩類食品,並非漢代人對湯餅的戲稱。

真正的轉變發生在南北朝。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記載了「水引」的做法:「挼如箸大,一尺一斷,盤中盛水浸。宜以手臨鐺上,挼令薄如韭葉,逐沸煮。」這已經接近後世的寬麵條。同時還有「餺飥」,用手搓成指頭粗細,再撚薄入鍋——今日山西的搓麵與揪片,某程度上仍是這種古法的遺留。到了這個時期,麵食終於從「片」走向了「條」。

唐代是麵條的關鍵轉折。當時出現了一種叫「不托」的麵食——此前做湯餅要用手托著麵團往鍋裡撕片,唐代開始改用刀切,於是「不托」即「不用手托」。宋代學者黃朝英在《緗素雜記》中解釋:「凡以麵為食具者,皆謂之餅……水瀹而食者呼為湯餅。」這反映了從唐代「不托」到後世刀切麵條的過渡。同時還出現了「冷淘」——煮熟後過冷水的涼麵,杜甫曾有詩詠《槐葉冷淘》,與今日北方的過水涼麵如出一轍。

「麵條」這個名字,要到宋代才正式登場。北宋《東京夢華錄》與南宋《夢粱錄》記載了琳瑯滿目的麵食品種:生軟羊麵、桐皮麵、銀絲冷淘、炒鱔麵、蝴蝶麵、素骨頭麵……這是麵條的第一個全盛時代。元代出現了掛麵,可以乾儲;明清則發展出抻麵與削麵,技法愈趨精細。但「拉」這種技法,在漢地傳統中並非主流,直到清代,一個從河南學藝的甘肅人,才將這種「拉拽」之美帶到了蘭州。

據業界家譜與口述歷史記載,清嘉慶年間,甘肅東鄉族人馬六七從河南懷慶府同窗陳維精處學得「小車牛肉老湯麵」的技藝,歸鄉後傳入蘭州。到了民國初年,回族廚師馬保子挑擔叫賣,首創「熱鍋子牛肉麵」,後來開設鋪面,與其子確立了「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的標準。這碗麵的靈魂在於「拉」——師傅雙手抖動,麵條在空氣中延展,粗細由心,這種技法的視覺張力,讓蘭州牛肉麵從一種地方小吃變成了國民記憶。

從「湯餅」到「麵條」,從「水引」到「拉麵」,變的不只是名字與形狀,更是人與麵粉的關係。古人花了千年,才從「煮餅」的片狀死麵,發展出「拉拽」的彈性長條。今日麵檔裡那碗熱氣騰騰的拉麵,麵身裡纏繞的其實是一部濃縮的技術遷徙史——從西亞到中亞,從中原到邊疆,最後落在師傅雙手的那一拉一甩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