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煲雞酒,或者冬至煮一碗酒釀圓子,那股甜甜的酒香混著米香,是幾代南方人的味覺記憶。但少有人知,這種低度甜酒,曾經是中國酒文化的正統——周代人祭祀祖先、款待賓客,用的不是今日的高度白酒,而是一種叫「醴」的甜酒。它的酒精含量不過百分之四,比今日的啤酒還要淡。
「醴」的歷史,至少有三千年。《詩經·周頌·豐年》記載:「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意思是釀造酒與醴,獻給祖先,以合各種禮儀。在這裡,「酒」與「醴」並列,卻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尚書·說命下》寫得更清楚:「若作酒醴,爾惟曲蘖。」所謂「曲」,是發霉的穀物,用來釀造酒精度較高的酒;所謂「蘖」,是發芽的穀物,用來釀造甜味的醴。簡言之,曲造酒,蘖造醴;酒濃而醴淡,酒烈而醴甜。
《禮記·內則》記載:「子事父母……饘酏、酒醴、芼羹……」,又載新生兒三日「宰醴負子」。這表明在周代的禮制中,醴不僅是日常飲料,更是一種「入門」的儀式與尊老敬親的載體。西周的青銅器銘文中,屢見「饗醴」的記載,即祭祀後以醴酒宴請賓客。那時的醴,是貴族社交的潤滑劑,是宗廟禮儀的必需品,地位絕不低於今日的高度白酒。
但醴的命運,從漢代開始轉折。隨著釀酒技術進步,酒曲的發酵能力遠超穀芽,「曲酒」的產量與酒精度都大幅提升。漢代《史記·貨殖列傳》記載「蘖曲鹽豉千合」,說明當時蘖與曲仍在並用,但曲已逐漸佔據上風。到了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詳細記載了酒曲的製作技術,卻幾乎不再提及「蘖法釀醴」。醴這種低度甜酒,在文獻中的出現頻率越來越低,彷彿被遺忘。
唐宋時期,中國酒業迎來黃金時代。但那時的「酒」,已經主要是黃酒——以稻米為原料、以麥曲為媒介,酒精度約十至十八度。李白「斗酒詩百篇」、武松「三碗不過崗」,喝的都是這種發酵酒,而非今日的蒸餾白酒。低度甜酒並未完全消失,而是以「浮汁酒」「甜糟」「醪糟」等名字,退居為民間的副食品。南宋陸游寫「莫笑農家臘酒渾」,這種渾濁的臘酒,便與今日的米酒頗為接近。
真正的「降維打擊」發生在元代。蒸餾技術從西亞傳入中國,通過加熱發酵酒、冷凝蒸汽,提取出酒精度高達四十至六十度的「燒酒」。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燒酒非古法也,自元時始創其法。」這種烈酒勁道十足、易於儲存,迅速獲得市場青睞。到了清代,白酒已徹底取代黃酒,成為中國酒文化的主角。低度甜酒從此被邊緣化,從「正統」淪為「甜品」,從祭壇退入廚房。
但低度酒並未完全絕跡,它只是換了身份存活。在江南,酒釀是早餐的配角,配雞蛋、配圓子、配小湯圓,甜而不醉;在廣東客家地區,「娘酒」又稱月子酒,以糯米釀製,產後婦人用以煲雞進補,說是活血驅寒;在四川,醪糟是冰粉的最佳搭檔,夏日街頭隨處可見。這些遺存,都是「醴」的千年遺孤——它們保留了低度、甘甜、帶米粒的特徵,卻再也無法恢復周代時的禮制地位。
從「醴」到「酒釀圓子」,變的不只是酒精度,更是酒的社會功能。周代的醴是禮器,是溝通人神的媒介;今日的米酒是食材,是調味品,是甜品。當一碗酒釀圓子端上,湯汁清甜,圓子軟糯,那股淡淡的酒香幾乎可以忽略——這種「去酒化」的處境,恰恰說明了低度酒在中國文化中的失落。或者說,中國人後來選擇了「醉」,放棄了「微醺」;選擇了烈酒的酣暢,放棄了甜酒的溫柔。
當然,這種「失落」未必是壞事。蒸餾酒的興起,是技術進步的結果,也是市場選擇的結果。但今日回望,那種酒精含量僅百分之四的甜酒,那種可以大碗飲用而不必擔心醉倒的「醴」,或許代表了一種更從容的飲酒態度。今日酒釀圓子裡的那勺甜酒,酒精含量微乎其微,卻仍保留著三千年前「醴」的基因——發芽的穀物、溫柔的發酵、淡淡的甜香。這或許是低度酒留給中國人的最後遺產。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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