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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釀的失落:從「醴」到「酒釀圓子」的低度酒記憶

博客文章

酒釀的失落:從「醴」到「酒釀圓子」的低度酒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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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釀的失落:從「醴」到「酒釀圓子」的低度酒記憶

2026年10月25日 12:30

阿媽煲雞酒,或者冬至煮一碗酒釀圓子,那股甜甜的酒香混著米香,是幾代南方人的味覺記憶。但少有人知,這種低度甜酒,曾經是中國酒文化的正統——周代人祭祀祖先、款待賓客,用的不是今日的高度白酒,而是一種叫「醴」的甜酒。它的酒精含量不過百分之四,比今日的啤酒還要淡。

「醴」的歷史,至少有三千年。《詩經·周頌·豐年》記載:「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意思是釀造酒與醴,獻給祖先,以合各種禮儀。在這裡,「酒」與「醴」並列,卻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尚書·說命下》寫得更清楚:「若作酒醴,爾惟曲蘖。」所謂「曲」,是發霉的穀物,用來釀造酒精度較高的酒;所謂「蘖」,是發芽的穀物,用來釀造甜味的醴。簡言之,曲造酒,蘖造醴;酒濃而醴淡,酒烈而醴甜。

《禮記·內則》記載:「子事父母……饘酏、酒醴、芼羹……」,又載新生兒三日「宰醴負子」。這表明在周代的禮制中,醴不僅是日常飲料,更是一種「入門」的儀式與尊老敬親的載體。西周的青銅器銘文中,屢見「饗醴」的記載,即祭祀後以醴酒宴請賓客。那時的醴,是貴族社交的潤滑劑,是宗廟禮儀的必需品,地位絕不低於今日的高度白酒。

但醴的命運,從漢代開始轉折。隨著釀酒技術進步,酒曲的發酵能力遠超穀芽,「曲酒」的產量與酒精度都大幅提升。漢代《史記·貨殖列傳》記載「蘖曲鹽豉千合」,說明當時蘖與曲仍在並用,但曲已逐漸佔據上風。到了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詳細記載了酒曲的製作技術,卻幾乎不再提及「蘖法釀醴」。醴這種低度甜酒,在文獻中的出現頻率越來越低,彷彿被遺忘。

唐宋時期,中國酒業迎來黃金時代。但那時的「酒」,已經主要是黃酒——以稻米為原料、以麥曲為媒介,酒精度約十至十八度。李白「斗酒詩百篇」、武松「三碗不過崗」,喝的都是這種發酵酒,而非今日的蒸餾白酒。低度甜酒並未完全消失,而是以「浮汁酒」「甜糟」「醪糟」等名字,退居為民間的副食品。南宋陸游寫「莫笑農家臘酒渾」,這種渾濁的臘酒,便與今日的米酒頗為接近。

真正的「降維打擊」發生在元代。蒸餾技術從西亞傳入中國,通過加熱發酵酒、冷凝蒸汽,提取出酒精度高達四十至六十度的「燒酒」。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燒酒非古法也,自元時始創其法。」這種烈酒勁道十足、易於儲存,迅速獲得市場青睞。到了清代,白酒已徹底取代黃酒,成為中國酒文化的主角。低度甜酒從此被邊緣化,從「正統」淪為「甜品」,從祭壇退入廚房。

但低度酒並未完全絕跡,它只是換了身份存活。在江南,酒釀是早餐的配角,配雞蛋、配圓子、配小湯圓,甜而不醉;在廣東客家地區,「娘酒」又稱月子酒,以糯米釀製,產後婦人用以煲雞進補,說是活血驅寒;在四川,醪糟是冰粉的最佳搭檔,夏日街頭隨處可見。這些遺存,都是「醴」的千年遺孤——它們保留了低度、甘甜、帶米粒的特徵,卻再也無法恢復周代時的禮制地位。

從「醴」到「酒釀圓子」,變的不只是酒精度,更是酒的社會功能。周代的醴是禮器,是溝通人神的媒介;今日的米酒是食材,是調味品,是甜品。當一碗酒釀圓子端上,湯汁清甜,圓子軟糯,那股淡淡的酒香幾乎可以忽略——這種「去酒化」的處境,恰恰說明了低度酒在中國文化中的失落。或者說,中國人後來選擇了「醉」,放棄了「微醺」;選擇了烈酒的酣暢,放棄了甜酒的溫柔。

當然,這種「失落」未必是壞事。蒸餾酒的興起,是技術進步的結果,也是市場選擇的結果。但今日回望,那種酒精含量僅百分之四的甜酒,那種可以大碗飲用而不必擔心醉倒的「醴」,或許代表了一種更從容的飲酒態度。今日酒釀圓子裡的那勺甜酒,酒精含量微乎其微,卻仍保留著三千年前「醴」的基因——發芽的穀物、溫柔的發酵、淡淡的甜香。這或許是低度酒留給中國人的最後遺產。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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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碟鹹魚蒸肉餅配白粥或白飯,是不少人的「例牌」餐。鹹魚切塊鋪在肉餅上,鹹香滲入豬肉,送一口綿密白粥,是幾代港人的集體味覺記憶。老一輩掛在嘴邊的「鹹魚白菜也好好味」,道盡了這種食材的平民底色。但少有人知,這條「鹹魚」在古代有過一段顯赫的「名分」——它曾經被喚作「鮑魚」,而且孔子、秦始皇都與它有過交集。只是那時候的「鮑魚」,與今日天價的海味鮑魚,根本是兩回事。

《孔子家語·六本》記載:「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這句話流傳兩千多年,幾乎成了「近墨者黑」的標準註腳。但這裡的「鮑魚之肆」,賣的並非今日酒家裡按頭計價的海味,而是醃製的鹹魚。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明確訓解:「鮑,饐魚也。」所謂「饐」,即食物經久而變味腐臭。換言之,「鮑」是一種處理魚的方式——以鹽醃漬,使其發酵變臭。鮑魚之肆腥臭難聞,孔子以此比喻惡劣環境對人的薰染,可見當時的「鮑魚」絕非珍饈,而是帶有貶義的醃製品。

同樣的「鮑魚」,還出現在秦始皇的人生謝幕中。《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始皇三十七年駕崩於沙丘,丞相李斯與趙高秘不發喪。時值酷暑,屍體腐臭難掩,於是「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這裡的「一石鮑魚」,正是腥臭的鹹魚,用以遮蓋屍臭。若為今日天價的海味鮑魚,斷無可能散發如此濃烈的惡臭,更不會被用來「以亂其臭」。這個歷史細節,成了「古代鮑魚即鹹魚」的最有力旁證。

那麼,今日的海味鮑魚,古人叫什麼?答案是「鰒魚」。《說文解字》記載:「鰒,海魚也。」這種以腹足在海底爬行的軟體動物,外殼低扁,形似人耳,故英語稱之為「sea ears」。漢代時,鰒魚已是上層社會的珍味。《漢書·王莽傳》記載王莽「憂懣不能食,亶飲酒,啗鰒魚」;曹操亦是鰒魚的忠實愛好者,其子曹植在《鰒表》中亦提及曹操對此物的偏愛。這種「海味之冠」,在古代與腥臭的「鮑魚」涇渭分明,兩者從生物學到社會地位都毫無關聯。

名稱的混淆,是語音漂移的結果。唐代顏師古注《漢書》時指出,「鰒」的讀音屬重唇音。晚唐以後,漢語輕唇音從重唇音中分化,「鰒」的書面讀音逐漸演變,但民間口語中重唇音的讀法仍延續下來,與「鮑」的讀音相類。明代謝肇淛在《五雜俎》中已發現:「鰒,今人讀作鮑。」清代學者金埴與桂馥亦先後指出,北方人呼鰒魚為庖魚,南方亦相率呼為庖,登州更以鮑魚(實即鰒魚)為珍品。到了明清年間,「鰒魚」便頗有些莫名其妙地佔用了「鮑魚」的名字。時至今日,這種張冠李戴已積重難返。

從「鮑魚」到「鹹魚」,名稱的降格也折射了階層的變遷。古代醃魚稱「鮑」,是平民的蛋白質來源;《史記·貨殖列傳》記載,擁有「鮑千鈞」者,資產可「比千乘之家」,說明鹹魚貿易在漢代已是重要產業。但隨著「鮑」字被海味鮑魚佔用,醃魚便退居為「鹹魚」——一個直白而卑微的名字。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鹹魚是窮人的恩物:一條鹹魚可以送幾餐飯,鹹香濃郁,足以彌補肉類的缺失。林子祥《分分鐘需要你》中唱「鹹魚白菜也好好味」,正是這種貧瘠生活中味覺自足的寫照。

廣東人將鹹魚的藝術發揮到了極致。馬友、梅香、馬鮫、紅杉——不同魚種經鹽醃、發酵、日曬,產生層次豐富的「臭香」。這種「臭」與「香」的辯證,與臭豆腐、臭鳜魚同出一轍:蛋白質在微生物作用下分解,產生氨基酸與揮發性風味物質,嗅覺上「臭」,味覺上卻「鮮」。香港人將鹹魚蒸肉餅、鹹魚雞粒炒飯、鹹魚蒸五花腩,讓這種「下欄」食材與肉類搭配,鹹香滲入油脂,達成味覺上的平衡。一條鹹魚,從「鮑魚之肆」的腥臭代名詞,變成了茶餐廳裡的「靚餸」。

「鹹魚翻身」這句俗語,更是這種階層漂流的生動註腳。字面意思是鹹魚從盤底翻過來,比喻原本處於劣勢的人或事物突然時來運轉。這個比喻本身就帶著自嘲與希望:鹹魚雖賤,但只要翻個身,便能見到另一面。今日部分優質鹹魚的售價並不便宜,但「鹹魚」這個名字始終帶著平民的烙印——它提醒著我們,這種食材曾經是窮人的專利,是物資匱乏時代的生存智慧。

從「鮑魚」到「鹹魚」,從「鮑魚之肆」到「白粥標配」,這條醃魚的名分變遷,是一部濃縮的語言漂移史與階層流動史。今日酒樓裡按頭計價的「鮑魚」,與茶餐廳裡配白粥的「鹹魚」,名字曾經是一家人,如今卻天差地別。這種分岔,或許正是歷史最幽默的地方——貴的東西偷走了便宜東西的名字,便宜的東西卻偷走了人們的胃。

史實釐清

關於古代「鮑魚」的名實之辨
這是最常見的誤解。需釐清的是,先秦至明代文獻中的「鮑魚」,專指以鹽醃漬的鹹魚。東漢《說文解字》訓「鮑,饐魚也」;唐代顏師古注《漢書》時明確區分「鮑」與「鰒」。今日的海味鮑魚,古代稱「鰒魚」,因明清時期語音漂移,「鰒」的口語讀音與「鮑」相近,遂被張冠李戴。將古代「鮑魚」直接等同於今日海味鮑魚,是嚴重的時代錯置。

秦始皇車載之物的真相
《史記》記載秦始皇駕崩後,趙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網絡流傳「秦始皇車上堆滿海味鮑魚」的說法純屬誤導。需釐清的是,此處「鮑魚」為鹽醃鹹魚,其腥臭足以掩蓋屍臭;若為今日海味鮑魚,斷無此等惡臭,亦不可能用於「以亂其臭」。這個歷史細節,恰恰是古代「鮑魚」為鹹魚的最有力證據。

「鹹魚翻身」的語源考證
「鹹魚翻身」作為俗語,常被視為古老諺語。需釐清的是,此語的確切起源難以考證,但「鹹魚」一詞作為醃魚的俗稱,是近代以來的語言變遷結果。古代醃魚多稱「鮑」或「鮓」,「鹹魚」這個直白的名稱是後起的。將「鹹魚翻身」視為「自古有之」的成語,缺乏早期文獻佐證,更可能是近代民間口語的創造與演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