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10月,英國馬戛爾尼使團辭京南歸。他們自通州登舟,沿運河南下,經天津、山東、江蘇,約一個月後抵杭州,再轉陸路經江西赴廣州。使團成員筆下的運河兩岸,城鎮相接、人煙稠密,其繁盛程度出乎預料。(按:此段為行程與印象之概括,非使團成員逐字原文。)然而僅僅六十年後,這條運河便踏上不可逆的衰落。從1855年黃河改道,到1901年漕運終結,再到1912年津浦鐵路全線貫通,運河沿線城市在半個多世紀裡經歷了一場命運的重組。
黃金時代:一串因河而興的城市
京杭大運河全長約一千八百公里(常作1794公里),串聯起中國東部最富庶的地帶。自杭州而北,沿線城市如一串珍珠:嘉興、蘇州、無錫、常州、鎮江、揚州、淮安、徐州、濟寧、臨清、德州、滄州、天津,終於通州——那是漕糧水運的終點,再由通州轉北京。
蘇州是這條鏈上的核心。劉獻廷《廣陽雜記》列「天下四聚」:「北則京師,南則佛山,東則蘇州,西則漢口。」蘇州得其一位。運河既為它運來糧食與原料,也把它的絲綢、棉布送往全國。清代蘇州的織造、印染極為發達,錢莊、典當等業亦頗興盛。
揚州則是另一種典型。洪邁《容齋隨筆》記唐人諺語:「揚一益二」——「唐世鹽鐵轉運使在揚州,盡斡利權……故諺稱揚一益二,謂天下之盛,揚為一而蜀次之也。」入明清,揚州憑兩淮鹽業與運河之利,成為鹽商薈萃之城,其園林、書院、戲台,至今仍是這座城市的文化記憶。
臨清與淮安是兩大轉運樞紐。臨清當會通河與衛河之交,明代於此設水次倉,又為八大鈔關之一,商稅收入常居前列,故能「商賈輻輳,百貨萃集」。淮安則是漕運總督駐地(清江浦另駐南河河道總督),永樂年間陳瑄於此建常盈倉,為明代運河沿線水次倉之一;每年數百萬石漕糧經此盤壩、分裝、轉運。
清口:所有矛盾的爆發點
運河沿線有一個節點,所有矛盾都在此匯聚——淮安清口。
自南宋建炎二年(1128)黃河南徙奪淮,至明清之世,黃河、淮河、運河三水在清口交會。運河在蘇北段「借黃行運」,既借其水,又受其害:黃河攜沙而下,一旦淤墊,運口即塞,漕糧便不得北。須補一句:運河並非全線仰賴黃河——山東會通河段的水源是汶水,靠明初宋禮、白英所經營的南旺分水供給;受制於黃河的,主要是蘇北這一段。
明代潘季馴主「束水攻沙」,於高家堰一帶築堤蓄淮、束水刷沙;清代靳輔承其法而益以閘壩系統,務使黃、淮、運各得其所。但泥沙之患無法根除:河床日高,清口遂陷於「淤塞—疏浚—再淤塞」的往復。明清每年投入治河的數百萬兩,很大程度上就是在保這個咽喉。
1855:轉折點
咸豐五年(1855年),黃河在河南蘭陽銅瓦廂決口,改道東北,穿張秋運河而過,奪大清河由山東利津入海。這是黃河史上最後一次自然大改道,運河在張秋一帶被衝斷。
但「中斷」須分疏:江浙漕糧自此大規模改行海運,而河運並未立即全停——江北、山東一段仍維持了相當時間,直至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清廷下令漕糧改徵折色,漕運制度方告終結。此後數十年,運河淤淺、堤壩失修,昔日的「帆檣如林」漸成「旱則涸、潦則溢」的季節性水道。
清廷並非不想修復,而是無力修復:太平天國戰事方殷,軍費浩繁,治河與復漕皆成奢望。一條維持了數百年的國家動脈,就這樣在內戰與財政枯竭中,被悄然放棄。
城市的分化
運河既衰,沿線城市命運劇烈分化。
衰落者:臨清失去轉運與鈔關之利,由繁盛商埠降為普通縣城。淮安失其漕運總督駐地之位,退為蘇北小城。揚州的轉折則更早——道光十二年(1832)陶澍於淮北推行票鹽改革,打破綱鹽專商壟斷,揚州鹽商的制度性特權先已崩解;運河斷航與鹽法變革疊加,其衰落遂不可逆。
轉型者:無錫本為運河沿線的米糧集散地(清代四大米市之一),近代轉向工商,成為民族工業重鎮。常州亦由運河邊的傳統城市轉為近代工業城市。蘇州雖失運河時代的樞紐地位,卻因鄰近上海而承接外溢,仍保活力。
受益者:天津與上海。但須辨明二者崛起的機理不同:上海在黃浦江畔、長江口,本非運河城市,其飛躍主因是1842年開埠這一制度變革;天津則由河海轉運樞紐,加之1860年開埠與租界設立,成為華北大埠。通州才是漕運水運的終點站——原稿以天津為「終點站」,係將轉運樞紐誤作終點。
1912年,津浦鐵路全線貫通。此路1908年開工,1911年分段通車,關鍵的黃河大橋1912年建成後始得暢行。它北起天津、南至浦口,與運河近乎平行,徹底接管了後者的運輸功能。濟南、徐州、蚌埠因鐵路而興,臨清、淮安則因鐵路繞行而邊緣化。南北縱向的水運格局,讓位於海運與鐵路的橫向新格局。
結局與遺產
運河的故事有一個清晰的結局:1855年黃河改道是轉折,1901年漕運終結是終點,1912年津浦鐵路貫通是替代。此後,它不再是帝國的動脈。
但它並未死去。1949年後部分河段修復通航;2002年,南水北調東線工程開工,運河舊道承擔起輸水的新功能;2014年,中國大運河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為中國第46項世界遺產。
這條河的興衰提示我們:一條通道的價值,從來不是它自己決定的,而是由供養它的國家意志決定的。運河因國家建造而興,因國家無力維護而衰,因鐵路與海運興起而被替代,又因國家重新需要它輸水而復活。而沿線城市的命運,則在這個過程中反覆被重寫——有的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有的就此沉寂。
區域與流域經濟系列・四篇完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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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的大河中,珠江是最晚被大規模開發的一條。當黃河流域已孕育出秦漢帝國、長江流域已成為唐宋財賦重心時,珠江流域仍被中原士人視為「煙瘴之地」。然而,正是這片煙瘴之地,在明清成為中國連接世界的主要窗口。從流放之所到「天子南庫」,嶺南走過了一條與黃河(治河保運)、長江(糧食分工)截然不同的路。
從煙瘴到州縣:秦漢至唐
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平定南越,置南海、桂林、象郡(象郡治所與範圍學界有爭議)。秦末漢初,趙佗據嶺南建南越國,推行「和輯百越」,促進中原移民與越人融合。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滅南越,嶺南復入中央王朝直接管轄。
但嶺南最早的經濟特徵不是農業,而是轉口。《史記·貨殖列傳》已把番禺列為天下都會之一:「番禺亦其一都會也,珠璣、犀、玳瑁、果、布之湊。」——珠璣、犀角、玳瑁,皆海外珍貨。換言之,在嶺南農業尚未起色之時,它作為海外物資集散地的性格已經定型。
「煙瘴」的刻板印象則延續甚久。韓愈貶潮州,留下「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之句,正見唐人對嶺南的懼意。而這種懼意,終究被開發與貿易慢慢消解。
廣州:延續性最強的外貿口岸(唐—元)
唐代廣州已設市舶使,為最重要的外貿港。今存最生動的一段實況,出自日本淡海三船《唐大和上東征傳》(779年),記天寶七載(748年)鑑真漂流至廣州所見:「江中有婆羅門、波斯、崑崙等舶,不知其數,並載香藥珍寶,積載如山,舶深六七丈。師子國、大石國、骨唐國、白蠻、赤蠻等往來居住,種類極多。」——印度、波斯、南海諸國之船舳艫相接,船上香藥堆積如山。
唐末黃巢於乾符六年(879年)攻陷廣州。阿拉伯旅行家阿布·賽義德稱其殺害外國商賈十二萬(一說二十萬)人;此係孤證,數字自來為學界所質疑,不宜徑作史實。可確定者只是:黃巢確曾攻陷廣州,而外僑規模之大,足以令此說流傳。
宋代情形須分兩段看。北宋廣州為最大港——宋太祖開寶四年(971年)設廣州市舶司,是宋代第一個市舶司。至南宋,福建泉州迅速崛起並後來居上,元代之世泉州(刺桐)為第一大港,廣州次之。
海禁、遷界與一口通商(明—清)
明清的制度起伏,是理解廣州地位的關鍵,而這段起伏比「一口通商」四字複雜得多:
嘉靖二年(1523)寧波爭貢之役後,朝廷罷浙江、福建市舶司,獨存廣東市舶司——廣州自此成為明代官方對外交往的主通道。約嘉靖三十二年(1553)起,葡萄牙人得以在澳門租居(後按年繳地租銀),澳門—長崎、澳門—馬尼拉的航線隨之展開。隆慶元年(1567)又開福建月港,許中國商人赴東西洋貿易(日本除外)。白銀自此大量流入。
康熙元年(1661)遷界禁海,沿海居民內遷,片板不許下海,嶺南沿海經濟遭受重創。直至康熙二十三年(1684)開海,次年(1685)設粵、閩、浙、江四海關——其中即包括粵海關。廣州十三行即在此後逐漸成形,康熙五十九年(1720)行商組織「公行」。
乾隆二十二年(1757)的上諭,限定西洋商船只許在廣州收泊貿易,是為通稱的「一口通商」。須加限定:此令主要針對歐美(西洋)商船;中國商人赴南洋貿易及部分口岸往來並未盡絕。故「廣州是中國唯一合法對外貿易口岸」之說宜修正為「對歐美通商的主要乃至唯一口岸」。
此後八十餘年,茶葉、絲綢、瓷器由此出口,白銀、香料、毛織品由此進口。十三行行商如潘振承、伍秉鑑(浩官)積累巨富,成為十八、十九世紀世界最富有的商人之一。清代粵海關與十三行對朝廷(尤其內務府)的財政貢獻,後世常以「天子南庫」稱之。
三角洲:沙田、桑基魚塘與市鎮
珠江三角洲是自然與人工共同塑造的產物。泥沙在河口沉積成沙田,唐宋以後漸有圍墾,明清進入高潮,順德、香山(今中山、珠海一帶)、新會的大片沙田化為農田。
農業的商品化程度則更高。蠶桑、甘蔗、果木、花卉大規模種植,「桑基魚塘」「果基魚塘」這種基塘結合的模式,把種桑、養蠶、繅絲、養魚串成一條循環鏈。順德、南海一帶桑田連片,而生絲最終多經廣州出口——三角洲的農業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糧食農業,而是面向市場、乃至面向海外的農業。
手工業與市鎮隨之興起。佛山在明清發展為鐵器、陶瓷重鎮,鐵鍋遠銷海外;它更是明清「天下四大鎮」之一(朱仙鎮、景德鎮、佛山鎮、漢口鎮)。這些市鎮經珠江水系彼此連接,構成密集的市場網絡。
外向型經濟的收益與代價
嶺南的商業資本並未止於買賣。廣州的銀號、錢莊代客兌換、存放與匯兌;十三行行商既營貿易,也經手國際匯兌。近代外國銀行進入後,這一網絡更與全球金融接軌。
但外向型經濟的收益與風險是一體兩面。十八世紀,茶葉、絲綢、瓷器換回大量白銀;十九世紀初起,鴉片成為主要進口品,白銀由淨流入轉為淨流出——這既是財政與社會的雙重危機,也是禁煙與戰爭的直接由來。道光年間的禁煙與隨後的戰爭,正是這套外向型結構長期積累的總爆發。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南京條約》開五口通商(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廣州失去壟斷地位,嶺南經濟一度受挫。然而海運與出洋的傳統已深植於此:此後的移民、僑匯與近代工商業,皆可視為這條脈絡的延續。
從煙瘴之地到天子南庫,嶺南走出了一條與黃河、長江不同的路。黃河的命題是如何馴服一條河,長江的命題是如何在流域內分工,而珠江的命題是如何與海外相連。
這條路最可注意之處在於:嶺南的農業開發並不比中原更早,它的「後來居上」靠的不是地力,而是位置。當全國實行海禁,它被壓制;當口岸開放,它便繁榮;當進口品由白銀換成鴉片,繁榮便轉為危機。一個區域的命運,往往取決於它與外部世界連接的方式與條件——嶺南的歷史,把這句話演示得最為徹底。
下篇預告:運河流域——沿線城市的興衰
參考資料
- 《史記·貨殖列傳》《史記·南越列傳》
- 《漢書·地理志》
- 淡海三船《唐大和上東征傳》
- 《宋會要輯稿·職官》(市舶司)
- 《明史·食貨志》《清史稿·食貨志》《清史稿·邦交志》
- 屈大均《廣東新語》
- 桑原騭藏《蒲壽庚考》(黃巢廣州外商數字考辨)
- 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
- 司徒尚紀《嶺南歷史人文地理》
- 羅一星《明清佛山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
- 趙春晨《廣州海上絲綢之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