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自然,往往被視為避免失去珍貴物種與風景。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守護森林、修復濕地、重建海岸生態,是否也是為我們未來的生活與發展打好基礎?
2026年10月22日,大自然保護協會(The Nature Conservancy,簡稱TNC)迎來成立75週年。從一片森林開始,到今天橫跨全球86個國家及地區推動保育工作,TNC持續探索如何透過科學、伙伴協作與創新方法,讓人與自然共同繁榮。
75年的旅程,讓一個理念愈見清晰:保護自然,不只是環境工作,更是對人類共同未來的投資。
從一片森林開始,讓保育成為共同的行動
1951年,一群科學家及保育人士成立TNC。他們相信,除了研究和認識自然,更重要的是採取實際行動,保護自然。
協會早期的重要實踐之一,是協助保護美國紐約州的Mianus Gorge,面對森林可能被開發,當地居民決定合力籌款,並向當時成立不久的TNC尋求協助。有人甚至以人壽保單作抵押,希望為這片森林爭取未來。1955年,TNC完成了首項土地收購,為往後的保育工作奠下基礎。
75年後,TNC已發展成為全球最大的保育組織之一,其保育工作仍圍繞三個核心元素展開:人、伙伴關係,以及我們共同珍惜的地方。透過連結關心自然的人、建立伙伴關係,TNC致力實踐其使命:攜手保護人類賴以生存的土地與水域。
保育,不只是環境議題
今天,自然面對的挑戰比75年前更加複雜。
氣候變化導致極端天氣愈趨頻繁,海平面持續上升,加上生物多樣性流失,正為全球城市與經濟體系帶來多重壓力。
要應對這些風險,除了依靠工程設施,也需要重視自然生態系統所發揮的基礎設施功能。森林有助提供潔淨水源;濕地能減低洪水風險;紅樹林和蠔礁吸收風暴衝擊;珊瑚礁保護海岸和漁業資源;健康的海岸生態系統則有助吸收和儲存碳,並提升社區韌性。這些自然功能看似平常,卻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當自然退化,社會失去的不只是生境與物種,也可能需要付出更高成本,應對水質下降、災害風險及資源短缺。因此,保護和修復自然,不應只被視為一項開支,更是對社會長遠發展的投入。
保護自然,不僅是生態保育的需要,更關乎經濟穩定、公共安全及長遠競爭力。
從「不可能」到改變世界
要讓保育持續推進,除了科學和意願,也需要穩定的資源。75年來,TNC不斷探索創新方法,為保育建立長遠的資金支持,將看似不可能的想法轉化為實際行動。
其中一項具代表性的創新,是2016年與塞舌爾合作完成的全球首個海洋保育債務轉換項目。透過重組部分國家債務,為海洋保育及氣候適應建立長期資金來源,同時結合海洋空間規劃,將融資與具體保育承諾連結起來。
這項實踐為其後的Nature Bonds計劃奠下基礎,相關模式亦陸續應用於伯利茲(Belize)、巴哈馬(The Bahamas)及加蓬(Gabon)等國家。目前,計劃旗下六個正在實施的項目,預計合共可為自然保育及氣候行動帶來約10億美元資金,將保育承諾轉化為有長期資源支持的行動。
除了融資,科學研究同樣能為保育開拓新路。另一項源於亞太地區的重要創新,便來自珊瑚礁保育。
上世紀末,在全球珊瑚礁因海洋升溫出現大規模白化後,TNC科學家發現,部分珊瑚礁仍然保持生機。這些觀察促使研究人員進一步探索:哪些條件有助珊瑚礁抵禦海洋升溫,又如何把這些知識應用於保育管理?
這些早期探索與其後的研究交流,逐步發展成今天由TNC牽頭的全球珊瑚礁韌性網絡(Reef Resilience Network)。網絡已為全球超過61,000名海洋管理人員及保育工作者提供培訓,透過分享科學知識、管理工具與實地經驗,協助各地應對珊瑚礁面臨的挑戰。
從創新融資到珊瑚礁研究,這些案例展現了保育的不同可能:不僅守護眼前的自然,更透過科學、伙伴合作與知識共享,建立能在不同地方持續應用、面向未來的解決方案。
亞太地區:自然與發展可以同行
過去30多年,TNC持續深耕亞太地區,與當地社區及伙伴共同探索兼顧自然保育、生計和經濟發展的保育模式。從印度的農田到印尼的海岸,這些長期合作正把保育目標轉化為切合地方需要的行動,讓自然與發展同行。
在印度,TNC推動的PRANA農業計劃已協助超過65萬名農民,推動減少焚燒農作物殘餘物,並採用再生農業方式。透過培訓及技術支援,協助農民探索適合當地的耕作方法,在回應生產需要的同時,減少污染、改善土壤健康,並減輕地下水資源的壓力。
在印尼,當地伙伴YKAN與社區合作,推動兼顧紅樹林修復與養蝦生計的模式。透過將部分養殖池恢復為紅樹林,並改善保留養殖區的管理方式,項目致力在修復沿岸生態的同時,維持養殖生產,讓保育與社區的收入來源相互支持。
從農業與水資源管理,到海洋和沿海生態保護,亞太地區正成為自然為本解決方案的重要實踐場域,展示保育如何同時支持氣候韌性、社區發展及自然生態。
香港:從保育項目走向自然基建
在香港,TNC近年的工作同樣探索自然保育如何與城市發展相互支持。從北大嶼山原生蠔礁修復,到推動濕地保育、海洋生態修復及公眾教育,這些工作背後有著共同的方向:健康的生態系統不只是自然資產,更是支持城市韌性的重要基礎。
蠔礁修復便是一個具體例子。蠔礁能過濾海水、提供棲息地、改善生物多樣性,亦有助穩定海床及強化沿岸生態系統。透過研究、實地修復與公眾參與,TNC亦讓更多人認識海洋健康與城市生活的聯繫。
這些實踐帶出更長遠的思考:蠔礁、濕地、紅樹林及生態廊道等自然系統,能否進一步納入城市規劃,成為支持城市韌性的「自然基建」?在合適條件下,它們可以發揮改善水質、調節雨洪、保護海岸及連繫生境等不同功能,與排水系統、海堤等工程設施互相配合。
從保育項目走向自然基建,不是以自然取代所有工程,而是把自然的功能與價值納入規劃及長期管理——不只為城市留住自然,也讓自然為城市的未來提供支持。
從香港到大灣區:讓自然成為城市規劃的一部分
對土地有限、發展密集的香港而言,自然為本解決方案的意義,並不是在城市之外另闢一處自然,而是思考如何讓生態系統與城市共同運作。
TNC聯同哥倫比亞大學氣候學院(Columbia Climate School)及香港園境師學會(Hong Kong Institute of Landscape Architects)共同發布的《A Resilient Greater Bay Area》研究報告,提出從區域角度看待自然與氣候韌性,把河流、濕地、海岸及生態廊道,視為彼此連繫的系統。報告指出,大灣區擁有約8,800萬人口,年度經濟產值超過15萬億元人民幣,是全球最重要的城市群之一。面對高溫、洪水及海平面上升等挑戰,河流、濕地、蠔礁及生態廊道等重要生態系統,需要納入更大規模的城市與區域規劃。
后海灣及深圳河流域等地方,更突顯跨界合作的重要。水流、生態系統及氣候風險不會止於行政界線,相關規劃也需要超越個別地點,考慮整個生態系統的運作。
自然基建並非要取代所有工程設施,而是讓生態修復、城市規劃與工程設計互相配合。在規劃早期便考慮自然,有助更全面地評估不同方案對環境、社區及長遠管理的影響,而不是在發展完成後,才尋找補救方法。自然因此不只是需要被保護的對象,而是一種能夠創造經濟、社會及氣候效益的基礎設施。
從對話走向行動
今年6月舉行的 「2026 Hong Kong International Nature-based Solutions Action Week」進一步為理念落實搭建合作平台。活動匯聚超過400位來自政府、金融、企業、學術界及民間機構的參與者,並邀請超過40位國際及本地講者,共同探討如何透過規劃、管治及融資,加速推動高完整性的自然為本解決方案。
TNC亦與香港園境師學會簽署合作備忘錄,結合保育科學與園境規劃的專業,共同推動北部都會區、香港及大灣區的生態修復、氣候韌性及自然為本解決方案實踐。合作範圍涵蓋修復項目、政策建議、公眾教育及跨界交流,為自然融入城市發展建立更具體的協作基礎。
政策層面,香港特區政府於2026年9月公布的首份五年發展規劃,提出藍綠網絡、綠色金融及氣候韌性等發展方向,為進一步推動自然保育與城市發展融合,以及探索以自然為本的氣候解決方案提供重要政策基礎。
為下一個75年播下種子
回顧TNC的75年歷程,保育的工具從土地收購,逐步擴展至科學研究、社區合作、政策倡議及創新融資。改變的是方法,不變的是對人與自然共同未來的關注。
從紐約州的一片森林到香港的蠔礁,每一項行動都始於一個選擇:我們願意為甚麼地方、甚麼生命,以及怎樣的未來付出努力?
投資自然,並不代表每一項生態價值都能以金錢衡量。恰恰相反,正因為有些損失難以挽回,我們更需要在今天作出長遠選擇。
面向下一個75年,保育不只是守住尚未失去的自然,更是透過修復、合作與創新,為下一代留下健康的生態系統、更具韌性的社區,以及仍然值得珍惜的地方。
守護自然,是對過去的珍惜,也是對未來的共同投入。今天播下的種子,需要長久的耐心與行動來滋養,才能讓自然與人共同繁盛的願景,在下一個75年持續扎根、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