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香港《南華早報》報道了一則消息:美軍高層正在為訪華鋪路。消息的出處是美國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會長歐倫斯。11月6日,他在一場海洋治理論壇上通過視像講話稱,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和美軍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帕帕羅,正在準備訪華。
歐倫斯還透露,雙方近幾個月一直在就赫格塞斯訪華的事來回磋商,時間窗口可能放在年底之前。消息見報後,五角大樓和太平洋司令部先後作出回應,口徑一致:目前沒有消息可以宣布。
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正在準備訪華,雙方近幾個月一直在就此來回磋商。
這類回應在外交和軍事交往中並不罕見。沒有消息可以宣布,既不是否認,也不是確認,通常意味著事情在談,但還沒到可以對外說的階段。對一線部署單位來說,在正式公布之前,他們本來就無從置評。
把歐倫斯的身份和說話場合放在一起看,這條消息有可信度基礎。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長期從事兩國民間和半官方交流,會長本人對兩國高層的接觸節奏比較了解,在公開論壇上講這樣的話,不太可能是憑空猜測。但需要說明,目前能確認的只有「有人這樣公開講」這一層,具體的訪問安排、時間、議題,都還沒有官方口徑。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這輪磋商要談什麼。按歐倫斯的說法,雙方密集接觸的核心目的之一,是防止南海的摩擦失控。他用了一個流傳已久的比喻:南海更像那根可能被點著的火藥桶引線。比喻不算新鮮,但他給出的理由具體:海上艦船面對面,現場資訊不完整,處置窗口很短,一個判斷失誤就可能把戰術層面的摩擦推成外交危機。
這個判斷有現實依據。就在最近,美軍「查爾斯頓」號瀕海戰鬥艦未經中方允許,駛入南沙仙賓礁附近海域,中方組織兵力跟蹤監視並予以警告驅離。兩條線同時在走:高層接觸的窗口在打開,一線的摩擦並沒有鬆。一處是防長和戰區司令的會晤安排,一處是兩艘軍艦在礁盤附近的對峙,兩者之間的距離,比地圖上看起來的近得多。
從這個角度看,密集磋商要處理的問題相當明確:兩支在西太平洋和南海頻繁接觸的軍隊,如何在不開戰的前提下把摩擦控制在可承受的範圍內。這不是一個新話題,但緊迫性上升了。過去兩國軍方雖然在多個層級有溝通機制,機制的實際運轉並不穩定,遇到突發情況的處置往往要靠臨時協調,效率並不高。
歐倫斯提出的辦法,是在每一個層級都保持軍事接觸,以便對峙形成後能立刻找到人降級。這個建議的著眼點不是解決分歧,而是防止誤判。對於兩支在近距離活動的軍隊來說,有沒有一條隨時能打通的電話,往往決定一次摩擦是停在戰術層面還是升級為危機。
這裡需要區分兩類渠道。戰區層級指揮官之間的直通電話,處理的是「現在海上這兩艘軍艦怎麼辦」這種分秒之間的問題;國防部長層級的會晤,處理的是政策和戰略層面的溝通。功能不同,不能互相替代。中方此前多次提出恢復兩軍戰區領導通話,美方也有回應,但恢復之後的實際使用情況,公開資訊有限。
若美軍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帕帕羅順利成行,將是自2015年以來該職位首次訪華,有助進一步鞏固兩軍戰區層級的溝通機制。
帕帕羅如果成行,意義會被放大。上一次美國太平洋司令部司令訪華還是2015年的事,這條線斷了11年。11年裡,美軍在這一地區的兵力部署、活動頻次、與中方海空兵力的接觸密度都發生了很大變化,而兩國戰區層級指揮官之間最直接的那條通道一直是空的。如今重新接上,接的正是這條通道。
從公開資訊看,中方的態度是清楚的:軍事交往可以談,但前提是相互尊重、管控風險,尤其是在一線海空相遇日益頻繁的情況下,建立可靠的溝通機制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有必要。這與中國在多個場合表達過的立場一致:不拒絕接觸,也不接受以對話換取在主權問題上的讓步。
至於美方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主動推進,可以從兩個層面理解。一是現實風險。西太平洋和南海的海空活動密度上升,雙方一線單位的接觸頻率高,一旦處置不當,後果不是任何一方願意承擔的。有渠道總比沒有好,這一點在美方內部也有共識。
西太平洋和南海的海空活動密度上升,雙方一線單位的接觸頻率高,管控風險的緊迫性隨之上升。
二是力量對比的變化。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中美軍事交往是否進行、在什麼層級進行,很大程度上由美方決定。近些年這個格局在變。中國海空力量的規模、裝備水平和遠海活動能力都有提升,美方在一線活動時面對的對手與十幾年前不同,保持渠道暢通對美方的實際價值因此上升。
有一種解讀認為,美方現在的姿態是既想維護面子,又不想吃虧。這種說法抓住了一部分現象,但把它當成全部動因過於簡單。軍事實力的相對變化是長期的結構性問題,靠一次訪問解決不了。美方推進高層接觸,更現實的目標是把風險控制在自身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同時保持在這一地區的存在和影響,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對中國來說,需要看的是磋商之後一線會怎樣。渠道開了,並不能改變美方在南海的抵近偵察和所謂「航行自由」行動,仙賓礁那樣的事件仍可能發生。渠道的作用是讓這類事件在被發現、被處置時不至於失控,而不是讓它們不再發生。把兩者混為一談,容易對接觸的效果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
眼下的局面有一種內在的緊張。高層在談訪問,一線在對峙,兩條線同時進行,還會互相影響。談得順,一線單位處置時心裡有底;談崩了,一線反而更容易出現冒險動作。這也是為什麼雙方都需要盡快把渠道落到可操作層面,而不是停在表態上。
綜合來看,歐倫斯透露的這條消息,目前能確認的部分有限:一位有渠道的美國人公開說,美方高層在準備訪華,雙方在密集磋商,時間窗口可能放在年底之前,五角大樓不否認也不確認。至於訪問能否成行、成行之後談出什麼,還需要等官方消息。但有一點已經清楚:南海的風險管控正在成為中美軍事關係中繞不開的議題,而這條議題之所以緊急,是雙方一線單位的實際接觸推上去的,不是談出來的。
止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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