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六四.廿五週年,25年前的點滴,如今還歷歷如繪,當日作為記者的往事,湧上心頭。很多記者述說他們採訪當年民運的故事,而我說的卻是「無得採訪的故事」。
當時我在一家權威的財經報紙打工,做政治記者。89年4月,胡耀邦去世,引發學生到天安門廣場示威,事件愈鬧愈大,報館無派人北上採訪,年青的我膽粗粗去拍老闆娘房門,建議報館派人上去採訪,仲話我唔係要自己上去,不過報館應該搵人去。當時老闆娘這樣回答:「天安門廣場咁大,派一個記者去採訪,去到南都去唔到北啦,有乜用呀?」採訪建議無疾而終。
不過事件愈演愈烈,學生連番絕食,政治衝突加劇,香港整個社會都只關注北京呢一單新聞。出去採訪其他新聞時,被訪者都會問:「你們在北京的記者聽到甚麼消息?」當日連一份不太正經的報紙《今天日報》都派了記者上京採訪,真不好意思話自己報館無派人上京,只好尷尷尬尬,顧左右而言他。
事情不斷惡化,當時好多記者都「盲流」上京,即是向報館請假,自己上京,但又走去採訪,報料寫稿俾報館。作為記者,不想錯過那個大時代。我自己亦想加入「盲流」行列,在同事的鼓勵下,直屬上司的支持下,我就向報館請了假,決定北上。記得請假那天是5月19日,老闆娘不在港,正好向總編輯請假,更加順利。
不過就在我起行的那一天,5月20日,北京開始戒嚴,總編輯打電話到我家,勸我不要去,說戒嚴了,萬一我出事,他無法向報館交待,也無法向我父母交待。就是因為這兩句話,我決定留下來。
接著的日子更慘痛,從一個記者的角度,不單不能參與如此重大新聞的採訪,還要每天下午6點時起,開動四台錄音機,抄足港台、商台、無線、亞視的新聞。但正因如此,我等如日日做新聞比較研究。當時有不少錯得離譜的新聞,如「李鵬中槍」、「鄧小平去世」的消息,在媒體上紛紛出現,有些平時很嚴肅認真的媒體都會一時頭腦發熱,將這些假新聞大篇幅報道。但我們報紙因為沒有人北上,而被逼比較疏離,卻比較冷靜,冷處理這些其實是虛構新聞。事後有學運參與者承認,他們有意放出這些消息,想逼李鵬、鄧小平出來。對此我只有「無語」的反應。
事過境遷,我就在報館會議上,再與老闆娘討論應否派人上京採訪的問題,當然是各說各話。(到今天我知道辦報之難,有少少明白老闆娘當時的思維)後來該報一位老前輩、財經名咀見到我經常說:「你當日在老闆娘門口貼信抗議呀嘛!」其實並沒有這回事,或許這是大家的「感覺」,人人覺得如此,這件事就好像存在了。
經此一役,我更覺得做新聞務實求真的重要,要重視誠實,才有道德高地,可以引領民眾,改變世界。
盧永雄
昨日提到市場調研公司捷孚凱 (GfK Verein) ,在5月初做了一個全球職業信任度的調查,發現最不獲信任的職業是政客,全球25個國家,有23個將政客排在最後,另外兩個也是倒數第二,平均信任度只有31%。文章出街後,有議員朋友好勞嘈打電話嚟問我:「你有無咁唔信政治領袖呀(佢好唔鐘意人叫佢地做政客),其實我地都係為阿公做嘢啫,點解市民對我地信任度咁低呢?」
我笑住回應:「嗱唔淨只係我咁講,我講話有民調支持。你哋係political leader,譯做政治領袖嘛,領袖,衣領同袖口,就係出晒名汚糟啦,人民唔信你哋,都好正常呀!」我咁講搞到佢無晒癮。
我哋中國過去只有皇帝,所以leader一詞,好明顯係外國貨,呢個詞在百幾年前由外國傳入中國。leader直譯是領頭人,因為lead是帶領的意思,但譯者將之翻成「領袖」,領袖者,衣領和袖口也,是衣服最凸出的部份,所以有作為表率之意。
不過相信大家知道,洗恤衫最汚糟的部份,就是衣領同袖口,非要用清潔劑特別用力清洗,才能洗得乾淨。政治,亦屬如此。所以我很懷疑百多年前高明的譯者,以「領袖」代表leader,亦包含一陽一陰的意思。
台灣才子李敖有幾句名言:「如果沒有領袖(衣領和衣袖),穿背心也不錯啊!政客最大不要臉是,他們出爾反爾,硬叫做此一時彼一時。」
要臉的政客很難上台,上得台的多數是不要臉的。但他們很多時會裝出一副為國為民的咀臉,吸引很多熱血青年去為他們拼命。這讓我想起一件舊事,10多年前,在跑馬地山光道馬會會所,一位朋友介紹一個中年大陸男子給我認識,原來是內地一個將軍之子,當時已來港搵食多年,搞生意搞得風生水起。
大家談天之時,將軍之子講起他參加過1979年的中越戰爭,在出征之前,老爸找他去談心,問他:「若果兩陣對圓,上級命令你們這些新兵向前衝呀,你怎樣做?」他轉過頭問我:「若然問你你怎樣答?」我稍遲疑:「應該說『衝上前去,殺敵報國』吧?」他說,我當時也給了差不多的答案。但老爸說:「第一排衝上去的,拍拍拍一輪槍嚮,必死無疑;第二、三排殺上去的都是九死一生。你應該衝出去,然後馬上扒在地上,頭也不要抬起來看,子彈射來你的鋼盔應該可以頂擋一擋。槍聲過後,你的背包應該也充滿彈孔,但你或許可以把小命檢回來。」將軍之子說,「這就是領袖叫人做的事情,但很少叫自己兒子去做。」(毛澤東兒子毛岸英死在韓戰戰場上,是一個例外而非典型)
我聽完這個故事後冷汗直冒,對「領袖」一詞有新的體會。香港的政客雖然也喜歡玩嘢(泛民和建制派皆有),但也只算小兒科吧。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