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談到政府實施母語教學因加得減的結果， 顯示公共政策的決定和執行，並非看起來那麼容易， 其實當年教育改革的故事，真是講10日也講不完。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好高好高的高官的故事，話說10多年前那個長 官請一班報紙老總到他官邸吃飯，我剛好坐在他身旁，他問我「 你怎樣看教改的成果呢?」
「我聽聞很多家長因為怕教改，已開始安排子女出國留學了。」 我答。或許長官覺得搞母語教育和通識教育等教改是得意傑作， 期望我有好正面的回應，我這樣答令他露出吃驚的神色，追問「 教改咁好，點解家長會咁諗?」
「教育改革，動機是好，但執行起來不知怎樣，通識又不知怎考， 新高考又不知怎計分，家長心中有很大不安。一個家長只有一個、 兩個子女，子女的前途，甚於父母的生命。他們根本不想子女冒險， 不想俾你做改革的試驗品，父母要迴避風險，就送仔女出國。 你要從他們的角度去想，才會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怕教改。」
長官看來不大同意我的講，對我說:「你多點向家長們解釋吧， 教改會好好的，叫他們不用擔心。」
這麼多年後回頭看，當年的家長的擔心，未必是過慮。 教改的確不是這樣簡單，等如踢開波，突然轉打籃球， 先不要說打籃球是否有益過踢波，但在新的遊戲規則下， 不同條件的人，強弱之勢逆轉，本人矮人踢波靈活， 變作高人打籃球著數。新高考以中、英、數、通識為核心必修科， 加多兩科，四科必修科目，中、英、通識都是近文科科目，語文好、 表達能力強的學生優勝，語文不好但數學好/科學好的學生就大鑊， 結構性地令女生比男生佔優，因為女生語文好的比例較高， 可以預計，大學生陰盛陽衰的情況會日趨嚴重。
所以用理性分析的父母覺得新高考對自己的孩子不利時， 提早讓孩子出國留學，屬合理行為。 但更多父母可能只是迴避不明朗的前景，就送子女出國。這些情況， 相信長官不能理解，因為他們已脫離平民家長的階層太遠了。
我認識不少父母，就是覺得子女攞不到新高考中文3分， 或者攞不到通識2分，而早早送子女出國，他們的怨聲很大。 試想子女在中2、中3就出國，較多去英國唸書，一年40多萬(匯 價貴時要50萬)，唸到大學畢業唸7、8年，總共要花300萬! 若有兩個子女要600萬!
以300萬稅後淨儲蓄計，等如稅前收入350萬， 假設儲蓄比例是收入三分一，就是1000萬收入，可能要工作10 多20年才有這些儲蓄。一個孩子出國，消費如此巨大， 有些父母更要賣樓或加按供子女放洋，被逼送子女出國， 成為不少中產階層之痛。不少父母覺得子女是新制度的受害者， 怎會不抱怨政府。
今天重看教改，未必能達到政策原意，但流弊不少， 令愈來愈多家長斥巨資送子女出國讀書，徒添怨憤。 今年當然不應再來一個180度大變去扭轉教改， 只能逐步微調優化。但這個故事亦教訓我們，關乎孩子前途的事， 必須慎重，不能單靠長官意志行事， 否則家長有一百個方法去反對你，迴避你。
盧永雄
昨天講到幫港出聲召集人鄭赤琰認為， 政府應把香港官方語言定為中文，英文只能作輔助，要洗脫年輕人「 戀殖」情意結。鄭老師將年輕人「戀殖」情緒(可能更多是反政府而非戀殖)和英文地位掛鈎，但回歸後特區政府推行中文母語教育， 支持政府支持國家的情緒卻不升反跌，已可見抬高中文地位， 推行中文教育，不一定會增加年青人對國家對政府的認同。
突出中文地位的母語教學政策，對提升民族感幫助不大， 有無提升學生學習水平的良好作用，尚待研究， 但政策未經深思熟慮就實行，出現很多非預期後果( unintended consequences)。 昨天講到第一個後果是將中學分成英中和中中兩等， 客觀上令精英的學校變英中後更精英。 第二個問題是在新高中課程中列出中、英、數、通識四科必修科， 高考時要有3、3、2、2分數的入大學要求，中文科的3分， 不是那麼容易攞到。
2012年第一屆新高考中文科變成死亡之卷， 文言文考試材料用上《韓非子．五蠹》，文章甚深，成為殺人經典， 當年中文科只有49.8%考生達標，2013年達標率稍升至52 .3%，2014年達標率又回落到51.8%， 即是近半數考生因為中文科不達標而無緣入本地大學， 若是成績差的學生無話可說，有部份成績好的學生只死中文一科， 例如去年就有240個英文科考獲5級或以上的考生因為中文不達標 ，而望大學門輕嘆。
新高考是中六程度，和過去中五程度不一樣， 過去要求中五會考中文達E級就可以，中六中七不強制唸中文， 但新高考要求唸中文科到中六，並要到達較高的3級水平。 以我自己的經驗，我當年在中六時自修去報考中大的入學試( Higher Level Exam)，我是文科生，覺得中文好易， 但有理科的同學叻到數學、物理都A，但中文就是不合格， 讀極都不懂。現在的新制度對理科強文科弱的學生不利， 對語文較弱的男生不利，對名校英文特優的學生不利， 對不以中文為母語的少數族裔不利，形成一種結構性的傾斜。
本來提高中文要求是希望學生學好中文，但水平定得這麼高， 變成有經濟能力的學生迴避，無經濟能力就覺得不公。 家裏是中產或以上的階層，好多學生在初中就出國留學，名校生「 出走」的情況好普遍，因為他們無信心面對新高考的中文科， 當中不乏好成績的學生，這班學生自少出國，對國家的觀點更薄弱， 對這群人來說，提高中文要求不是增加了他們的國家觀念， 而是減少了國家觀念。還不計出國留學一年要40、50萬的開支， 為不太寛裕的父母帶來巨大的財政壓力，對政府抱怨。
如何減輕母語教學帶來的惡性副作用，已是一個重大課題， 所以現在不一要再搞否定英文的政策了，否則只有愈搞愈糟糕， 學生中文無學好，英文變得差。在現今環球社會， 英文還是通用的商業語言，還是教育科研的慣用語言， 中國要提升競爭力，年青一代還要學好英文等外語，英文不學不成， 香港更不要讓英語水平退化。要現實看待語文問題，不要泛政治化。
盧永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