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時,公共屋邨的長廊投下水泥格柵的陰影。兩位老先生對坐石凳,中間是摺疊式磁石象棋盤。穿白背心的那位,手指懸在「車」上空已近五分鐘。穿淺灰 Polo 衫的也不催,只靜望遠處邨口小巴站上落的人。
這棋局從何時開始,無人記得。或許從退休第一個週二,或許從某個同樣悶熱的午後。時間在這裡被重新定義——不以分鐘計,而以「回合」算。一著棋的間隙,足以容納一趟小巴往返車程、主婦買餸歸來、雲朵從第三座飄到第七座頂。
白背心終於落子,清脆的「嗒」。灰 Polo 即刻應著,像早候在唇邊的對句。他們交談極簡:「抽」、「食」、「將」。多餘字句皆溶入蟬鳴。
觀棋的散坐四周:搖扇的老婦、抱超市膠袋的中年漢、穿校褲卻未背書包的少年。無人出聲指點,這是長廊默約。但每當關鍵落子,總有同步的吸氣或嘆息,如風過柵影。
這不是競技,而是藉棋盤展開的共生呼吸。棋子移動的軌跡,劃出他們今日的活動半徑——從家門到石凳,十步之距,卻構築了整個下午的宇宙。輸贏早不重要,重要的是「還在這裡對弈」這件事本身,像邨口那棵老榕,以存在安撫著流動的時光。
五時許,陽光斜至腳邊。白背心輕推棋盤:「和啦。」灰 Polo 點頭,開始收拾。棋子歸盒,摺疊棋盤「啪」一聲合攏,標誌著這個宇宙的暫時收縮。他們各自起身,緩步歸家,身後石凳空空,只餘格柵影子微微偏移了角度。
明日同樣時間,宇宙會再度展開。棋子擺回原位,第一著總是「炮二平五」。彷彿時光從未中斷,只是趁他們睡去時,偷偷將棋局暫停,又悄悄重啟。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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