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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邨長廊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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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邨長廊的棋局

2026年01月27日 11:43

午後三時,公共屋邨的長廊投下水泥格柵的陰影。兩位老先生對坐石凳,中間是摺疊式磁石象棋盤。穿白背心的那位,手指懸在「車」上空已近五分鐘。穿淺灰 Polo 衫的也不催,只靜望遠處邨口小巴站上落的人。

這棋局從何時開始,無人記得。或許從退休第一個週二,或許從某個同樣悶熱的午後。時間在這裡被重新定義——不以分鐘計,而以「回合」算。一著棋的間隙,足以容納一趟小巴往返車程、主婦買餸歸來、雲朵從第三座飄到第七座頂。

白背心終於落子,清脆的「嗒」。灰 Polo 即刻應著,像早候在唇邊的對句。他們交談極簡:「抽」、「食」、「將」。多餘字句皆溶入蟬鳴。

觀棋的散坐四周:搖扇的老婦、抱超市膠袋的中年漢、穿校褲卻未背書包的少年。無人出聲指點,這是長廊默約。但每當關鍵落子,總有同步的吸氣或嘆息,如風過柵影。

這不是競技,而是藉棋盤展開的共生呼吸。棋子移動的軌跡,劃出他們今日的活動半徑——從家門到石凳,十步之距,卻構築了整個下午的宇宙。輸贏早不重要,重要的是「還在這裡對弈」這件事本身,像邨口那棵老榕,以存在安撫著流動的時光。

五時許,陽光斜至腳邊。白背心輕推棋盤:「和啦。」灰 Polo 點頭,開始收拾。棋子歸盒,摺疊棋盤「啪」一聲合攏,標誌著這個宇宙的暫時收縮。他們各自起身,緩步歸家,身後石凳空空,只餘格柵影子微微偏移了角度。

明日同樣時間,宇宙會再度展開。棋子擺回原位,第一著總是「炮二平五」。彷彿時光從未中斷,只是趁他們睡去時,偷偷將棋局暫停,又悄悄重啟。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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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輪的渡航

 

夜晚九點,天星小輪的柴油引擎發出低沉而穩健的轟鳴,推開維港墨綢般的水面。你坐在下層的木製長椅上,隨著船身輕輕搖晃,像坐在一個巨大的鐘擺裡。

航程短暫,不過十分鐘。但這十分鐘,是物理與心理上雙重的「之間」。你離開了堅實的港島或九龍,尚未到達對岸。手機信號微弱,事務暫時無法追來。這段航程,是城市網絡中一個珍貴的、被默許的「斷聯」地帶。

船艙內光線昏黃,乘客不多。有人閉目養神,臉龐在搖曳的光影中明明滅滅;有人靜望著窗外,凝視對岸流光溢彩的摩天大樓——那些樓宇在海上望去,褪去了壓迫感,變成了一幅靜默的、發光的積木畫。海風帶著特有的鹹腥味,從敞開的窗洞湧入,吹散所有封閉的思緒。

最動人的,是那無可替代的引擎節奏與海浪聲。它們單調、重複,卻構成了最渾厚的白噪音,將岸上所有的、尖銳的雜音過濾乾淨。你的心跳和呼吸,不知不覺間,便與這船體的震動、與波浪的起伏,緩緩同步。

這不是逃避,而是一種清空的儀式。在固定的航線上,在規律的轟鳴中,你被從「目的地」的焦慮中釋放。你只是這艘渡輪上的一個存在,從一個岸,被安然運送到另一個岸。當船身輕震,纜繩拋出,你走上碼頭,重新融入人潮。那十分鐘的航行並未改變什麼,卻像在海水中投下一枚輕石,蕩開的漣漪,悄然理順了內心的波紋,讓你能以更平穩的頻率,接續岸上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