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在傍晚六點準時撤離。鐵閘被拉下的聲音此起彼落,像最後的擊掌。燈一盞盞熄滅,只餘通道盡頭一兩盞長明燈,將空的攤檔照成明暗交錯的長廊。
白日的氣味仍在發酵。濕潤的水泥地上,混著菜葉的清香、魚鱗的微腥,以及泥土最本真的氣息。一位清潔工阿姐推著水喉,強勁的水柱沖刷著攤板與溝渠,嘩啦聲在空蕩的市場裡迴響,格外清晰。水流漫過地面,帶走所有零落的殘跡,匯成一道細細的、映著燈光的溪流,潺潺流向去水口。這是一日裡最徹底的吐納,將積攢的熱鬧與雜質,痛快地清掃出去。
你在這時走過,會看到截然不同的存在。褪色的價錢牌還掛在鐵絲上,隨風輕轉。角落裡,一個半癟的膠籃側躺著,裡面還墊著幾片碩大的荷葉。菜檔阿伯忘了帶走的茶壺,蓋子斜蓋著,守在空空如也的磅秤旁。這些物件在白日是絕對的工具,沉默而有效率;此刻卻彷彿卸下了職責,顯露出它們自身的質地與疲憊,靜靜地呼吸。
這是一個場所從「功能」中解脫出來的時刻。沒有交易,沒有議價,沒有為了生活必需的奔忙。有的只是空間本身,在完成一日沉重的吞吐後,漫長的、均勻的休憩。你在這裡的駐足,不會打擾任何人。你只是與這片巨大的、疲憊後的寧靜共存,感受一座城市在疾走後,那深沉而平穩的脈搏。
清潔的水聲停了。阿姐收拾工具的聲音遠去。最後,連水跡也慢慢蒸發,地面由深黑還原為淺灰。明日清早,第一輛送貨車的引擎聲會劃破這寧靜,一切將再次輪迴。但此刻,這份完整的空,這口悠長的呼吸,是街市賜予自身,也賜予偶然見證者的,一篇無聲的詩。
文火煲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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