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時曾幻想,有了孩子後要推著嬰兒車優雅地漫步巴黎左岸,或在京都古寺的楓紅下拍照。現實是,我成為母親後的活動半徑,很長一段時間是以家為圓心的五百米。直到某個抑鬱的午後,我看著窗外灰濛的天空,忽然決定:與其等待那個「完美」的旅行時機,不如就把香港這座城市,變成女兒的第一本立體教科書。

第一次推著嬰兒車深入街巷,我才發現自己從未真正「看見」過這座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女兒躺在45度仰角的車裡,視線剛好與店鋪招牌、行人提袋、懸掛的衣物平行——那是一個成年人早已遺忘的、離地七十公分的世界。我學著蹲下來,從她的視角重新閱讀香港:

中環半山扶手電梯不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光影流動的視覺長廊。陽光透過密集的樓宇縫隙,在電梯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女兒的眼睛追隨著那些光斑,當電梯穿過某段陰影時,她會屏住呼吸;重見光明時,則發出輕快的「啊」聲。我放慢速度,讓她在同一段電梯往返三次,觀察她如何預測光影變化的節奏。

旺角金魚街的塑膠袋成了漂浮的瑰麗教室。我推車緩緩經過一排排懸掛的充氧水袋,每袋裡都游曳著不同色彩、形態的生命。女兒的視線被牢牢吸住:紅色琉金搖擺的寬大尾鰭,黑色摩利魚迅捷的轉向,玻璃貓魚透明的脊椎在光線下閃爍。一位店主見我們停留良久,竟主動裝了一小袋孔雀魚,掛在嬰兒車把手上讓我們「借看十分鐘」。那一刻,生命的多樣性以最直觀的方式,在一個嬰兒的视网膜上綻放。

葵涌貨櫃碼頭的彩色積木堆疊,成了最宏大的色彩與幾何啟蒙。我們在青衣海濱長廊找了張長椅,面對著那片巨型的彩色矩陣。我指著集裝箱說:「紅色、藍色、黃色、綠色。」女兒的小手在空中抓握,彷彿想將那些飽和的色塊收入掌心。當一艘貨輪鳴笛駛過,聲浪震動空氣,她不僅沒有害怕,反而興奮地踢動雙腿——原來龐然大物的移動,可以如此具象地表現為聲音與視覺的雙重震撼。

然而最震撼的啟示發生在南丫島。帶女兒去榕樹灣探望朋友,回程時在渡輪碼頭旁的榕樹下休息。我把她從嬰兒車抱出,讓她靠在我胸前。風吹過百年榕樹的氣根,陽光穿過葉隙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出神地凝視著那些顫動的影子,整整十分鐘沒有移開視線。

我掏出手機想拍照,手指懸在快門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那一刻我忽然醒悟:當我忙著「記錄」她的成長時,是否正在錯過「參與」她成長的此刻?我收起手機,調整呼吸,嘗試真正與她同步——放鬆頸部肌肉,讓視線變得柔和,專注於光影在皮膚上溫度的細微變化。慢慢地,我似乎也開始「看見」她所看見的:那不是一片普通的樹影,而是光的微粒在空氣中跳舞,是時間以慢速流動的可視形態。

從那天起,我給自己的育兒守則增加了一條:每天至少一次,完全放下「教育目的」與「記錄衝動」,單純地陪伴女兒凝視某個微不足道的事物——可能是瓷磚的裂縫、風中旋轉的塑膠袋、水龍頭滴落的水珠。而總在這些「無用」的凝視時刻,我會從她眼中重新發現世界的魔法。

原來最好的早教課堂,不在於去了多少名勝,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跟隨嬰兒的視線重新學習「觀看」。那些被成年人效率碾過的日常細節——牆角的青苔、鐵閘的锈跡、雲朵的變形記——在嬰兒清澈的注視下,都會重新綻放出哲學與詩意的光澤。而推著嬰兒車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成了我們共同書寫的、移動的現象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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